寒夜里開了一朵花------------------------------------------，先感覺到了冷。，寒氣從被角一點點鉆進來的冷，也不是醫院輸液室里，空調風貼著皮膚反復吹過的冷。。，從四面八方壓過來，每一粒雪都像細針一樣扎進身體。偏偏時嶼感覺不到自己的手，也感覺不到自己的腳，甚至聽不見熟悉的心跳和呼吸。，隨著風輕輕搖晃。。。，像隔著一層結霜的薄紗。遠處幾根殘破石柱斜立在雪地里，柱身布滿裂痕，半塌的高臺沉在夜色之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在意識里試探著喊了一聲。“零七？”。系統零七已完成重啟。“我現在在哪兒？”
第一任務世界。
“具體地點。”
大祁王朝，帝京雍州城北，廢棄觀星臺。
“什么朝？”
大祁王朝。
“歷史上有這個朝代嗎？”
當前世界為獨立時空，不屬于宿主原生世界已知歷史體系。
時嶼勉強消化了這個答案。
“大祁現在是哪一年？”
祁元歷二百七十三年，隆熙二十八年。
“皇帝呢？”
當前統治者為大祁隆熙帝，姓名蕭承*。
系統難得一次回答得如此完整，時嶼卻來不及欣慰。
因為他依然感覺不到自己的四肢。
“我為什么動不了？”
載體適應程序運行中。
“我是不是癱了？”
經檢測，宿主當前載體不存在癱瘓風險。
時嶼剛想松口氣，零七繼續補充：
因為宿主當前載體不具備脊椎結構。
寒風從殘墻之間穿過，發出悠長的嗚咽。
時嶼覺得自己的意識也跟著空白了一瞬。
“把話說清楚。”
宿主已成功進入第一任務世界。
當前現實載體類別：植物。
“植物？”
是。
“哪一種植物？”
零七停頓了短短一瞬，像是在調用一個并不重要的分類結果。
一朵花。
時嶼：“……”
恰在這時，一片雪落在他的花瓣上。
冰冷的觸感沿著那片柔軟而單薄的結構緩慢滲開，他終于分辨出了自己的身體。
幾片細長的葉子從石縫里伸出，葉面覆著薄薄的冰霜。中央是一根纖細的莖，隨著風不斷彎折，而他的意識正被牢牢困在花莖頂端。
那是一朵白色的花。
花瓣層層展開，在黑夜和雪光之間，泛著極淡的銀白。
漂亮倒是很漂亮。
就是看起來活不過今夜。
“零七。”
我在。
“你綁定我的時候，是不是說，只要完成四次任務，就能給我一具健康的身體？”
是。
“你管這個叫身體？”
植物同樣屬于生命體，具有相對完整的生命結構。
“那你為什么不把我投放成一棵千年老松？”
至少樹干夠粗，不會被一陣風吹斷。
任務載體由當前世界規則自動匹配，系統無權主動選擇。
“你提前知道我可能不是人嗎？”
相關風險已在《跨世界任務者綁定及載體投放服務協議》第七十八頁第十四條中說明。
時嶼想起了那份密密麻麻、仿佛永遠翻不到盡頭的電子協議。
他瀕死時，醫院里的監護儀正在尖銳鳴叫。零七突然出現，告訴他，只要綁定系統，完成任務，就有機會得到一具沒有病痛的身體。
當時他只來得及問一句“能不能活”，得到肯定回答后，便立刻按下了確認。
“你們為什么總在別人快死的時候簽合同？”
宿主當時仍具有獨立判斷能力。
“我當時血壓都快歸零了。”
經記錄，宿主確認協議時收縮壓為六十二毫米汞柱，尚未歸零。
“這是重點嗎？”
系統僅對事實進行補充。
時嶼很想掐死它。
然而他現在甚至沒有手。
一陣強風卷過觀星臺，白花猛地向下彎折。時嶼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幾乎貼上冰冷的地面。
積雪壓住了兩片花瓣。
寒意像一層不斷凝結的冰，逐漸侵入意識深處。
他顧不上繼續和零七算賬。
“任務是什么？”
主任務一：確保時空錨點晏沉存活。
主任務二：阻止生命核心落入大祁隆熙帝蕭承*手中。
任務期限：未知。
失敗判定：任務完成前，宿主當前載體死亡。
“晏沉是誰？”
任務目標。
“我知道他是目標，我問的是他的身份。”
當前身份資料讀取失敗。
“他在哪兒？”
無法定位。
“生命核心是什么？”
權限不足。
“隆熙帝為什么要搶？”
權限不足。
“那你目前能提供什么幫助？”
任務提醒、基礎風險預警、有限信息查詢，以及必要的精神支持。
“精神支持？”
請宿主保持積極心態。
時嶼等了一會兒。
“然后呢？”
精神支持已完成。
“……”
有些東西即使沒有實體，也足以讓人產生強烈的殺意。
雪下得更大了。
廢棄觀星臺已經荒廢多年，殘存的石壁上刻著被風雨磨損的星圖。時嶼腳下的石縫狹窄而堅硬，里面只有少量凍土。
觀星臺北面隱約能看見雍州城墻。
城墻之后，宮闕重重，最高處便是大祁皇宮紫宸宮。只是此刻風雪遮蔽了燈火，那座王朝都城像一頭伏在寒夜中的龐然巨獸。
時嶼卻連離開石縫都做不到。
他試著控制葉片。
沒有反應。
又嘗試把根從石縫里***。
一股撕裂般的疼痛立刻沿著根系傳來，嚇得他瞬間停下。
最后，他集中全部注意力，試圖讓自己發出聲音。
白色花瓣似乎輕輕顫了一下。
除此之外，什么也沒有發生。
“我是一朵花，怎么保護一個活人？”
建議宿主發揮植物載體優勢。
“什么優勢？”
宿主當前外形不易引起敵對人員警惕。
“因為正常人不會警惕一朵花！”
宿主理解正確。
“那我怎么去找晏沉？”
等待任務目標主動出現。
“他要是不來呢？”
請宿主繼續等待。
“我要是先凍死呢？”
本次任務將判定失敗。
時嶼氣得整朵花都在風里發抖。
零七卻立刻補充：
檢測到宿主載體異常擺動。
建議減少非必要活動，以保存生命能量。
“我那是在罵你。”
已將宿主****為系統使用反饋。
就在時嶼認真思考，自己究竟能***憤怒撐過這個雪夜時，遠處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
靴底踩過積雪的聲音幾乎被風掩蓋，卻正在一點點靠近。
時嶼立刻安靜下來。
深更半夜，廢棄觀星臺，突然出現一個人。
無論怎么想，都不像尋常路人。
最先穿過雪幕的是一盞六角風燈。
燈火在狂風中搖晃，卻始終沒有熄滅。
隨后，一道深色身影從觀星臺殘破的石門后走出。
來人撐著一把黑色油紙傘，身量很高，衣袍寬大而沉靜，邊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卻都異常平穩。
積雪落在傘面，發出細碎聲響。
時嶼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見傘沿下冷白的下頜，以及被深色衣領遮住一半的頸側。
男人沒有立刻走近。
他先抬頭看了一眼半塌的觀星臺，又將目光落在那些早已廢棄的觀測石柱上。
那眼神不像是第一次來這里。
更像是在確認什么東西是否依然存在。
片刻后，他的視線越過風雪，準確地落在石縫中的白花上。
時嶼下意識屏住意識。
對方看了他很久。
久到時嶼開始懷疑，大祁朝是不是有什么冬日采花煉丹的習俗。
“零七，他在看我嗎？”
從當前視線角度判斷，是。
“危險等級？”
存在被采摘、踩踏、焚燒、入藥、食用或帶回作為觀賞植物的風險。
“能不能說點好的？”
目標也可能對宿主不感興趣，任由宿主在低溫環境中自然死亡。
“這不叫好的。”
系統已收到宿主反饋。
男人終于向他走來。
黑靴踏過積雪，留下很淺的足跡。
他在石縫前半蹲下來，將黑傘微微傾斜，擋住迎面而來的風。
燈火隨之靠近。
時嶼終于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極年輕，卻讓人無法輕易判斷真實年齡的面孔。
眉骨深而利落，鼻梁挺直，五官鋒利成熟。黑發用一根顏色極深的玉簪束起，幾縷發絲垂在臉側。
最特別的是他的眼睛。
顏色極淡，像冬日凍結的灰藍湖面。
燈焰落進瞳孔時，時嶼似乎看見深處浮現出一圈極細的環形紋路。
可下一瞬，那紋路便消失了。
男人伸出手。
手指修長，膚色蒼白，掌心正朝著他的花莖靠近。
時嶼警鈴大作。
“他要拔我！”
建議宿主避免被拔。
“我怎么避免？”
請發揮植物載體優勢。
“我現在唯一的優勢就是根扎得緊！”
男人的指尖碰上了花莖。
時嶼渾身一麻。
他本以為植物不會有明確觸覺，可對方指腹的溫度卻清晰傳來。很涼，卻比周圍的風雪溫暖太多。
男人沒有將花拔起。
他只是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花瓣邊緣，像是在確認，這朵開在隆冬雪夜里的花是否真實存在。
“寒冬開花。”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長久不與人交談的冷淡。
“倒是少見。”
時嶼心想，再晚來一刻，你看到的就是寒冬凍死一朵花。
他拼命控制花瓣，試圖表達求救。
白色花瓣猛地向內合攏了一下。
那動作極小，卻明顯不是風吹出來的。
男人的手停住了。
時嶼也安靜下來。
一人一花隔著落雪，無聲對視。
過了一會兒，男人再次伸手，指尖碰向左側花瓣。
時嶼立刻把那片花瓣收了回去。
男人眉梢極輕地動了一下。
他又碰向右側。
時嶼繼續躲開。
第三次，男人沒有再碰他的花瓣，而是將手掌停在白花左側，替他擋住了穿過殘墻的寒風。
那只手與花瓣之間只隔著極短的距離。
時嶼幾乎沒有思考，花莖便本能地向那邊傾去。
男人垂眸看著他。
那雙淺灰藍色的眼睛中，終于浮現出一絲極淡的情緒。
“聽得懂？”
時嶼立刻抖了一下花瓣。
聽得懂！
“零七，他是不是發現我有意識了？”
當前證據不足。
“我剛剛明明回答他了。”
植物可能受氣流影響產生擺動。
“那我是不是應該給他寫個字？”
宿主當前不具備書寫器官。
“謝謝你提供正確的廢話。”
不客氣。
“我沒有在感謝你。”
已修正語義識別結果：宿主正在表達不滿。
男人沒有繼續試探，而是移開積雪，查看白花生長的石縫。
他的動作忽然停了。
積雪下方，狹窄石縫深處閃過一縷幽藍色的光。
那光極淡，只亮了一瞬，便重新沒入黑暗。
與此同時，時嶼的根部傳來一陣低沉的震動。
不像地面搖晃。
更像有什么埋藏在觀星臺下方的東西，隔著厚重巖層，緩慢地跳動了一次。
零七的聲音突然出現短暫雜音。
檢測到未知……能量信號。
“是什么？”
正在分析。
“和任務有關嗎？”
無法確定。
“有危險嗎？”
數據不足。
“那我現在應該怎么辦？”
建議宿主迅速離開當前區域。
時嶼沉默了一瞬。
“你看看我的根，再重復一次。”
經重新評估，宿主無法獨立離開。
男人似乎也作出了決定。
他從袖中取出一柄薄刃短刀。
看著刀鋒在燈下亮起寒光，時嶼整朵花都僵住了。
“他果然想割我！”
請宿主保持冷靜。
“刀已經拿出來了！”
從角度判斷，目標存在切斷花莖的可能。
“你這句話對保持冷靜沒有任何幫助！”
男人一手護住花莖，另一只手將刀鋒**石縫邊緣的凍土。
他沒有割斷白花。
而是沿著根部，一點點撬開堅硬的土層。
動作極慢，也極穩。
刀鋒偶爾接近細小根須，他便立即停下，換一個方向繼續。
時嶼這才反應過來。
這個人并不是要把花摘走。
他想將他連根挖出來。
積雪不斷落在男人肩頭，很快積出一層薄白。他似乎感覺不到寒冷，蒼白的手指始終穩定，沒有傷到任何一條細根。
“零七。”
我在。
“他是不是一個好人？”
道德屬性無法通過單次植物移栽行為判斷。
“你說得有道理。”
感謝宿主認可。
“但你還是少說兩句。”
男人用了很長時間，才終于將那塊凍土完整取出。
時嶼的根蜷縮在泥土中，一根也沒有斷。
離開石縫的瞬間，強烈的失重感襲來。白花不受控制地向旁邊傾斜，恰好靠在男人左手虎口的位置。
那只手穩穩托住了他。
男人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把花撥開。
他將白花連同凍土放入隨身攜帶的烏木匣，匣中墊著一層柔軟的深色布料，匣蓋并未完全合攏，留下了一條透氣的縫隙。
風雪終于被擋在外面。
時嶼感覺自己像是重新活了過來。
男人撿起黑傘，提燈向觀星臺外走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回頭。
那道曾經生長著白花的石縫已經空了。
雪很快覆蓋了殘留的泥土。
只有時嶼能夠感覺到，地底那股震動并沒有真正消失。
它正沿著白花根須曾經扎入的方向，向觀星臺更深處蔓延。
像一顆被掩埋了無數年的心臟，在祁元歷二百七十三年的這個雪夜，終于重新跳動。
與此同時，沉默許久的零七發出了一聲提示。
正在進行任務目標身份匹配。
匹配完成。
目標姓名：晏沉。
當前公開身份：大祁國師。
烏木匣中，時嶼的花瓣緩慢僵住。
他透過匣蓋縫隙，看見男人提著風燈，獨自走進漫天風雪。
原來這就是他必須保護的人。
而晏沉對此，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