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臺倒下,少年睜眼------------------------------------------:人工智能能不能替人拿主意。報告廳坐了大半,一半是同行,一半是帶著孩子來的家長。主辦方原本只請林衡講設備升級,圓桌討論是臨時加的,他是最后一個發言的。,人流往門外涌,只有一個男人逆著人流往里走。。他站在***,先看見的是那只右手。那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從進場到現在就沒拿出來過,胳膊肘繃得筆直,一看就是托著什么有分量的東西。,看什么都先看路線。人流往右,這個人偏往左;別人都抬頭看臺上,只有他低著頭,在座位間找空當下腳。這條路線走到頭,只能是講臺。。他按住身旁主持人的椅背,借著換姿勢,把人帶到自己側后方半步。他嘴上把話往下說,心里在算那個人離講臺還差幾排。“最后回一下剛才那位老師的問題。”林衡的目光落在那個逆行的人身上,語速沒有變,“智能質檢一天能測十萬個零件,這種活就該交給人工智能。可流水線停不停,總得有人簽字。人工智能能開藥方,圖紙也能算到小數點后六位。藥開錯了,橋塌了,最后站上法庭的還是人。所以,活可以交出去,責任不行。判斷值錢,是因為要有人承擔后果。”,那個男人已經越過第五排。主持人還在念閉幕詞,感謝與會來賓,感謝直播平臺。沒有人注意那個男人,只有林衡在看著他。。不憤怒,也不慌張,就是亮得不正常,像在發燒,又像是終于等到了這一天。,前半截聽不清,只有幾個詞反復冒出來:不會貪,不會偏心,不會累。他越走越快,聲音也越來越大。“讓不會犯錯的來決定!”他一腳踩上第一排的椅面,口袋里那只手抽了出來,攥著一截纏了膠布的鋼管,“你們早該閉嘴了!”,椅子腿刮得滿地亂響。側門的安保沖了進來,可中間還隔著整整兩排座位。,自己只來得及偏一下頭。。聲音很悶,悶得像是砸在別人身上。
他整個人栽了下去。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聽著模模糊糊,像隔著一層水。他想說別動我,脖子可能有傷,話還沒出口,眼前先黑了。黑下去之前,他聽見的最后一點聲音,是一個孩子在哭。
疼還在,這是他找回來的第一個知覺。疼從后腦漫開,可位置對不上:挨打的明明是后腦,疼的卻是整個身子,又酸又沉,跟大病初醒一個樣。
聲音比畫面先回來。木頭床板在身子底下吱呀作響,遠處有鐘聲,敲得又慢又啞,一下,又一下。他聽見自己的呼吸,又淺又快,淺得根本不像一個成年人的肺。
有那么一會兒,他以為自己還躺在報告廳的地板上,等著擔架來。可鐘聲不對,床板也不對。
他睜開眼,先看見的是自己的手。
這手太小了。攤開來,指節細細的,掌心有一層薄繭。繭長在虎口和掌根,是握劍磨出來的,可是按厚度算,頂多練了兩年。他把手翻過去,又翻回來,看了三遍,三遍都一樣。指甲縫里有墨,虎口有繭,都不是他林衡的。
要么是瀕死的夢,要么是**后的胡話,要么,眼前這些全是真的。前兩種有一個共同點:細節經不起查。
于是他開始查。燭光底下,石墻的縫隙里嵌著多年的燭煙灰;窄窗的木框上翹起一根倒刺,他用指腹碰了碰,扎手;桌上攤著一篇抄了一半的**,墨跡有深有淺,筆畫里有停頓,也有涂改。紙角上照著規矩標了日期:圣序歷四百一十七年,秋季學期第十一周。
他停下來,聽了一會兒鐘聲。鐘敲完就停了,后面沒有汽車聲,沒有空調聲,沒有任何機器的嗡嗡聲。這么安靜的夜,他活了三十多年,從來沒有聽見過。
他又掐了一把****。掐得生疼。都說夢里的疼會打折扣,這一下一點都沒打。
他坐起身,起得太猛,眼前一陣發黑,心臟在胸口咚咚直跳,好半天才緩過來。他伸手把桌上的炭筆、鎮尺、半塊墨排成一排,等手不抖了,才接著往下想。這是他想事情時的**慣,看來到了哪個世界都一樣。
要是做夢,細節經不起來回看。這個房間他來回看了好幾遍,哪兒都挑不出破綻。
他抬手去摸右邊的眉尾。那里有一道小疤,細細的一條。指尖碰到疤的那一瞬間,另一段記憶里的疼先冒了出來:木劍脫手,劍脊磕在眉骨上,血糊了半只眼,一個高大的少年把他從地上拎起來,笑罵他握劍手腕太死。
那不是林衡的記憶。
記憶順著屋里的東西,一件一件往外涌。
椅背上搭著學舍的黑制服,大了一號,袖口卷著兩道。那是母親特意吩咐裁縫放大的,她說學舍的伙食養人,明年就合身了。瑟琳。母親叫瑟琳。
他把制服從椅背上拿下來,又放了回去,手指在卷起的袖口上停了停。針腳很密,是府里繡**手藝,學舍的漿洗房做不出這么細的針線。
教他握劍、笑他手腕太死的,是長兄赫克托。床頭立著的那把木劍就是兄長給的,纏柄的皮繩用舊了才傳給他,說舊皮繩吃汗,不打滑。兄長還跟他說好了,明年來王都,看他比劍。
教他寫字藏話的,是長姐彌婭。她把著他的手寫過:真話里的“安”字,永遠少寫最后一點;哪天信上的“安”字是完整的,就把信燒了,一個字都別信。送行前一夜,她還笑他記性差,說以后會給他寫信,讓他數著“安”字等。
把他送上船的,是父親。兩年前,在石*港,海風把斗篷吹得緊緊貼在父親身上。阿德里安·維蘭把一只小木匣按進他手心里,**里裝著銀質的家徽。父親的話不多:王都規矩多,先照著做。想不通的事,記下來,回家問我。
桌上那本小冊子,前半本記得密密麻麻,全是這兩年攢下來的問題。一條都還沒來得及問。
林衡記得怎樣排查一場事故,萊恩記得母親縫在袖口里的針腳,也記得兄長握著他的手教他用劍。兩邊的記憶碰到一起,沒有哪一邊像借來的。從現在起,他叫萊恩·維蘭。
他跪下去看床底。到了一個陌生地方,先摸清出口和死角,這也是**慣。
床板第三塊和**塊的縫里,卡著一角深色的油布。
油布上還留著床板壓出來的印子,印子很淺。塞進來的時間不長,頂多兩三天。
油布裹得很緊,里面是一封信。封蠟完整,蠟上壓著一枚私印,印面是一圈盤起來的纜索。原身在家宴上見過這枚印按進火漆的樣子,父親從來不讓它離身。
學舍的信件都要經過登記房,拆開、抄錄,再重新封好。這一封沒有登記戳,是繞開了所有人,直接塞到他床底下來的。
他沒有急著拆。先把信舉到燭火邊看蠟色,蠟是新的;再對著光看紙紋,紙卻是舊的,邊角磨得起了毛,像是在什么人懷里貼身揣了一路。然后他才用指甲挑開封蠟。
信的第一行,頭一個字就是“安”。
那個“安”字,少了最后一點。
這是彌婭定下的規矩。這封信,是真話。
信上的字很小,筆畫壓得極低,一句一行。
“安。裁決已下。維蘭,通敵,除爵,封領。”
“父,死于候審。母,隨行,同夜。”
“長公子,死于北門。長小姐,死于府中。”
“海恩已封。舊部四散,勿尋。”
“追捕令三日內到白塔。絕罰令已先到。”
“勿信學舍,勿信王命。走,去黑礁。”
“東西在老地方。”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也沒有日期。寫信的人連這一層都想到了:日期會泄露這封信走了哪條路、走了幾天。
燭火在手邊晃。他把信平放在桌面上,用鎮尺壓住一角,一行一行地看,像在審一份出了人命的事故報告。
萊恩把信讀了三遍。第一遍找錯處,第二遍找漏處,第三遍讀完,他不得不承認,這兩樣都沒有。
父親,母親,兄長,姐姐。一家人的名字都在這張紙上。數完這些名字,這個家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寫信的人,用的全是死人的規矩:父親的私印,長姐的“安”字。可父親和長姐的死訊,就寫在這張紙上。那現在,是誰在替死人守著這些規矩?
有一行字,他停得最久。絕罰令已先到。教廷那道斷人婚喪的絕罰令,怎么會跑在王室抓人的追捕令前頭?這件事不對勁。可他眼下沒有力氣去想,只能先記住。
他又把那幾行字看了一遍。一條人命,在信上只占一行,母親甚至連單獨的一行都沒有。
他往回推日子。這封信在路上要走多少天,那些事就發生在多少天以前。那幾個晚上,他在干什么?在燈下抄經,在給字帖描紅,在想家。家已經沒了,他還在一筆一畫地想。
他想把信再讀**遍,去核對那幾個日子。手先抖了。紙頁在手指間嘩嘩地響,字全都花了。
胃里翻上來一股酸水。他撲到墻角的木盆邊上,把晚飯吐了個干凈,又干嘔了兩回,嘔得眼睛發熱。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滿嘴都是苦味。牙關一直在打顫,上下磕出聲音來,他想喊一聲娘,喉嚨里卻只擠出一口帶著酸味的氣。
腦子還在往下排步驟:確認追兵,確認出口,確認盤纏。手卻先伸向了床頭的木劍。那是赫克托留給他的東西,他現在只想抓住它。
舊皮繩吃汗,不打滑。兄長說得沒錯。
家徽盒就在枕頭底下。他摸出來,打開,又合上。銀徽冰涼,映著燭火,徽上那圈纜索紋,和封蠟上的是同一圈。合上盒蓋的時候,他兩只手都在抖。
眼淚砸在信紙上。他下意識把信挪開,怕洇了字。做完這個動作,他自己愣了一下:家都沒了,他的手還在先顧著護證據。
他攥著劍柄,跪在木盆邊上,哭得沒有一點聲音。學舍的墻薄,這個房間里從來沒有傳出過哭聲,今夜也一樣。
哭到一半,走廊里傳來了腳步聲。
聲音在走廊盡頭。拖著步子,很慢,每走十來步停一下,還有一聲壓著嗓子的輕咳。值夜的老仆就是這么走的,從來沒有變過樣。
萊恩僵在原地沒有動,眼淚還掛在臉上,耳朵已經豎了起來。
節奏對,拖步對,連咳嗽都對。可是少了一樣東西。老仆的腰上掛著一大串鑰匙,走一步,鑰匙就在腿上磕一下,細碎的響聲能從走廊這頭傳到那頭。原身夜夜聽著這串響聲入睡。
今夜,沒有鑰匙響。
走路的聲音可以學,一串鑰匙學不來。那串鑰匙,掛在真正值夜人的腰上。
勿信學舍。他一下子就想起了信上這句話。
心跳得太響了,他甚至怕門外的人聽見。他張開嘴,改用嘴呼吸,這樣聲音最輕。
腳步在他門前停住了。門縫底下透進來的那一線走廊微光,被什么東西擋住了。擋住光的,是一個靴尖的影子。方頭,硬底。學舍里從上到下,沒有一個人穿這種靴子。
萊恩用袖口把臉擦干,動作放到最輕。
他先去查門閂。手指一搭上去,心里就涼了半截:閂座上的螺釘全是松的,木閂虛虛地掛在原地,看著挺齊整,一推就晃。螺釘松成這樣,用不著猜,是有人提前替他卸好的。
再看窗。窗框窄,他這副身量勉強能鉆出去。可這里是三層樓,底下就是石頭鋪的院子,跳下去,都不用刺客動手了。
喊人也不行。隔壁兩間是空房,學監住在走廊另一頭的西廳。等他喊出第一聲,門外這個人就會先推門進來。
這屋子里,沒有第二個出口。蠟燭留著反而壞事,光會從門縫底下漏出去,等于告訴外面的人:他醒著。想明白這一層,接下來該做什么,就都清楚了。
他把屋里能用的東西在心里過了一遍:燭臺上小半截蠟燭;墻角一只木盆;盆邊一把銅壺,里面是洗漱剩下的水,摸上去還溫著;床頭,一把木劍。他把這四樣東西在心里排成一排,就像排桌上的炭筆和鎮尺。就這么幾樣,是他眼下全部的家當。
他把密信和家徽盒揣進懷里,貼著心口按了按。要走,這兩樣東西必須跟著他走。
門外,鑰匙尖探進了鎖眼。
萊恩吹滅了蠟燭。屋子一下子黑了下來。他閉上眼睛數了兩息,再睜開,家具的輪廓就一件一件浮了出來。他在這間屋里住了兩年,閉著眼睛都知道桌角在哪兒。進來的那個人沒住過這里,黑下來吃虧的只會是他。
他提起銅壺,把溫水連同盆里的水,全部潑在門內那兩步遠的石地上。水在石面上悄悄攤開,黑暗**本看不出來,只有踩上去才知道。
然后他貼著門軸這一側的墻站定,木劍橫在胸前,劍尖朝下。開門的人第一眼會去看床,被子還拱著,看著就像有人在睡。
木劍打不死人,這一點他很清楚。但它只需要夠得著一雙腿,一雙踩在濕石板上、正在打滑的腿。
這些安排能爭來的時間很短。之后怎么辦,他還不知道。先讓這個人摔一跤再說。
鎖眼里的鑰匙轉過一半,停了停,又繼續轉了下去。
萊恩數著自己的呼吸。一下。兩下。
門軸是舊的,一動就會響。他在黑暗里,等著那一聲響。
門外那只靴子抬了起來。下一步,就會踩進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