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盒被隨意扔在泥濘里。

我亡母留下的玉簪，斷成了三截。

表妹的丫鬟捂嘴輕笑：“不就是個舊物件，我家姑娘拿去戴是抬舉你。”

主院里，姨母喝著茶眼皮都沒抬：“菀青啊，你表妹年紀小不懂事，你這做姐姐的還要計較不成？”

我看著指尖沾染的泥水，突然笑了。

“姨母教訓得是，姐妹間確實不該計較。”

我端起桌上剛沸騰的紅棗茶。

“表妹既喜歡聽清脆的響聲，那我便讓她聽個夠。”

我轉身，將滾燙的茶水，直直潑向了表妹。

1“啊——我的臉！

我的臉好痛！”

滾燙的茶水潑在蘇婉兒嬌嫩的臉頰上，她捂著臉在泥水里瘋狂尖叫打滾。

原本端坐在太師椅上的姨母，手里的茶盞重重頓在桌上。

茶水濺出，燙了她的手背，她卻顧不上擦。

“反了！

你這小賤蹄子是要**！”

沒等我退開半步，姨母厲聲尖叫。

“來人！

把這毒婦給我按下！”

院里四個粗使婆子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上來。

我的雙臂被死死反剪在背后，膝蓋被人從后頭猛踹了一腳，直直砸在剛才摔斷玉簪的泥濘里。

泥水濺進了我的眼睛，刺得生疼。

我仰起頭，死死盯著姨母。

“我外祖家也是有頭有臉的商戶，姨母今日動用私刑，就不怕壞了蘇家的名聲？”

姨母冷笑一聲，從臺階上緩步走下。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繡著金線的鞋尖踩在我那斷成三截的玉簪上。

“你吃蘇家的，喝蘇家的，我拿你當親生女兒，你竟敢謀害**妹！”

“你外祖家？

你那死鬼娘早就把家產敗光了，你現在不過是個寄人籬下的喪門星！”

她俯下身，眼神里透著令人作嘔的貪婪。

“來人，把她身上的庫房對牌搜出來，權當給她妹妹壓驚賠罪。”

那是我母親留給我最后的傍身之物。

我拼命掙扎，手腕在婆子粗糙的掌心里磨出了血絲。

“你們敢！

那是我**嫁妝！”

一個婆子根本不管我的死活，粗暴地扯開我的衣領。

掛著對牌的紅繩勒進我脖頸的軟肉里，硬生生勒出一條血痕。

“啪”的一聲，紅繩斷裂。

對牌落入了姨母的手中。

她用帕子仔細擦了擦對牌上的泥水，終于得意地笑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婉兒！

你怎么了？”

一身月白錦袍的鎮國公世子陸遠廷大步跨進院子。

蘇婉兒一見他，連滾帶爬地撲進他懷里，哭得梨花帶雨。

“世子哥哥別怪表姐，是我不配戴那支玉簪，惹了表姐厭煩……”她故意露出被燙紅的半邊臉，聲音不住地顫抖。

陸遠廷心疼地將她護在懷里，猛地轉頭看向我。

那雙曾對我柔情蜜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毫不掩飾的厭惡。

“菀青，我原以為你只是性子冷淡，沒想到你竟如此惡毒。”

我看著他護著蘇婉兒的動作，心口像是被塞了一把混著冰渣的沙子。

“惡毒？

她摔碎了我母親的遺物，我潑她一杯茶，世子覺得我惡毒？”

陸遠廷皺起眉，仿佛聽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話。

“不過是一支舊簪子，婉兒喜歡，你讓給她又何妨？

你何至于下此毒手！”

我張了張嘴，半天沒能把那句“那是我娘留給我的”說出來。

跟他解釋，太惡心了。

我低下頭，看著指甲縫里的泥，把手心的皮掐破了。

姨母順水推舟，嘆了口氣。

“世子見笑了。

這丫頭被我慣壞了，今日若不施以家法，日后怕是要闖出大禍。”

她揮了揮手。

“把她關進祠堂，斷水斷食。

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準探視。”

婆子們拖著我往后院走。

我的膝蓋在青石板上拖出兩道水痕。

祠堂的門被沉重地鎖上，屋里只剩下祖宗牌位前跳躍的燭火。

陰冷，潮濕，像是一座活人墓。

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脖子上的勒痕**辣地疼。

夜半，祠堂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進來的不是送飯的丫鬟，而是姨母身邊心狠手辣的趙嬤嬤。

她手里捻著一根半尺長、生著銹的粗針。

燭光下，針尖泛著暗紅的幽光。

她一步步朝我走來，笑得十分陰森。

“表姑娘，骨頭倒硬，看你能硬到幾時。”

2“扎深些，夫人說了，要長記性。”

趙嬤嬤的聲音在空曠的祠堂里回蕩，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膩感。

兩個粗壯的婆子一左一右將我死死按在地上。

我的手指被強行掰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趙嬤嬤捏著那根生銹的長針，毫不猶豫地刺進了我的食指指縫。

阻力，摩擦，然后是刺破皮肉的悶響。

劇痛瞬間順著指尖竄上頭皮，我的身體猛地痙攣了一下。

我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嘴里嘗到濃烈的鐵銹味，硬是一聲沒吭。

趙嬤嬤拔出針，針尖上帶出一串血珠。

她似乎對我沒有慘叫感到不滿，又換了一根手指，狠狠扎了下去。

“表姑娘這脾氣，真是隨了你那早死的娘，一樣的不識好歹。”

我盯著她，視線因為疼痛而模糊，但眼神卻沒有半分退縮。

“你最好……今天就弄死我。”

我喘著粗氣，聲音碎在喉嚨里。

趙嬤嬤冷哼一聲，將帶血的針扔進水盆里。

“弄死你？

那太便宜你了。

夫人留著你，還有大用處呢。”

次日清晨，祠堂的門再次被打開。

我被婆子像拖麻袋一樣拖回了前院。

雙腿已經麻木，十指腫脹得像胡蘿卜，稍微一動就鉆心地疼。

剛被扔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我就聽到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艱難地抬起頭。

院子中央，我亡母留下的林嬤嬤和兩個大丫鬟，正被牙婆拿粗麻繩套著脖子。

牙婆用力一拽，林嬤嬤踉蹌著摔倒在地。

姨母坐在廊下，手里慢條斯理地剝著一個橘子。

“你的人不懂規矩，沖撞了婉兒。

我替你發賣了，免得留在府里生事。”

她連眼皮都沒抬，仿佛發賣的不是活人，而是幾只不聽話的貓狗。

“住手！”

我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拖著僵硬的腿撲過去，一把抱住林嬤嬤的腰。

“她們是我娘留給我的人，我看誰敢動！”

站在一旁的護院統領冷笑一聲，抬起穿著硬底官靴的腳，狠狠踹在我的心窩上。

我被踹得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半天喘不上氣。

肺里像拉風箱一樣呼哧作響，喉嚨里泛起一陣腥甜。

林嬤嬤拼死撞開牙婆，撲到我身邊。

她滿手是血，顫抖著將半塊碎玉佩死死塞進我的掌心。

“姑娘……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牙婆的鞭子抽在林嬤嬤背上，她被強行拖出了院門。

我趴在地上，手指死死**地磚，指甲斷裂，鮮血淋漓。

院門外，陸遠廷穿著一身嶄新的官服，帶著幾個隨從跨了進來。

他看都沒看地上狼狽的我，徑直走到廊下，對著姨母拱了拱手。

隨后，他從袖中掏出一張蓋著紅印的紙，走到我面前。

那是一張退婚書。

他將退婚書毫不留情地砸在我的臉上。

紙張邊緣劃破了我的眼角，輕飄飄地落在泥水里。

“菀青，你品行不端，心腸歹毒。

我鎮國公府，容不下你這樣的主母。”

他轉過頭，看向聞訊趕來的蘇婉兒，聲音立刻變得溫柔。

“我已稟明父親，擇日便向蘇家提親，迎娶婉兒過門。”

蘇婉兒絞著帕子，假意推辭。

“這怎么行，世子哥哥，表姐會恨死我的。

婉兒寧愿終身不嫁，也不愿壞了表姐的姻緣。”

陸遠廷握住她的手，滿眼憐惜。

“錯的是她，與你何干。

你就是太善良了。”

我把那張沾了泥水的退婚書一點點折好，撐著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我沒看陸遠廷，也沒看蘇婉兒。

我只盯著姨母的眼睛，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退婚可以。

但我母親當年借給鎮國公府的五萬兩白銀，世子打算何時連本帶利還清？”

3“借條？

什么借條？”

姨母停下剝橘子的動作，用帕子擦了擦手，臉上沒有一絲慌亂。

她給了旁邊的丫鬟一個眼神。

丫鬟立刻端出一個銅盆，里面盛滿了一堆黑灰色的灰燼。

“昨夜賬房走水，燒了不少舊賬。

你說的什么借條，怕是早就化成灰了。”

姨母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遺憾，眼神卻陰狠如刀。

陸遠廷站在一旁，冷笑了一聲。

“菀青，你莫不是瘋了？

我鎮國公府何曾借過***的錢？

你為了攀誣婉兒，竟連這種**都編得出來。”

他甚至懶得再多看我一眼，轉身大搖大擺地走出了院子。

我看著那盆灰燼，腦子里嗡的一聲。

那五萬兩，是我母親生前為了給我鋪路，變賣了半數嫁妝才湊齊借給陸家的。

如今，他們不僅要毀了我的婚約，還要吞了我的骨血。

我轉身就往外跑。

我要去衙門擊鼓，我要去告他們強占民財！

可我剛跑到大門前，兩個護院就將沉重的朱漆大門死死推上。

“落鎖。”

姨母的聲音從背后傳來，不緊不慢。

她緩步走到我面前，撕下了偽善的面具。

“你去告啊。

大理寺、京兆尹，你隨便去告。”

她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指甲掐進我的肉里。

“你那點錢，早就填了蘇家的窟窿，全貼給婉兒做嫁妝了。

那是你欠蘇家的撫養之恩！”

我死死瞪著她，恨意幾乎要噴薄而出。

“你們拿我當搖錢樹，還要踩碎我的骨頭！”

蘇婉兒從廊下走過來。

她身上穿著一件流光溢彩的云錦新衣。

那是我母親留給我，原本打算讓我出嫁時穿的料子。

她掩著唇，笑得花枝亂顫。

“母親，城東那個死了三個老婆的王**，前幾日不是托人說要找個八字硬的沖喜嗎？”

她上下打量著我，眼神像在看一件垃圾。

“我看表姐這身硬骨頭，正配他。”

姨母眼睛一亮，立刻撫掌大笑。

“還是婉兒聰明。

來人，去請媒婆，順便把裁縫叫來，給表姑娘量體裁衣！”

幾個粗使婆子再次涌上來。

我拼命掙扎，卻被護院死死按在太師椅上。

裁縫拿著皮尺，在我身上胡亂比劃。

護院的手像鐵鉗一樣扭著我的手腕，關節處傳來幾乎斷裂的劇痛。

我沒有再動，也沒有再喊。

我只是死死盯著蘇婉兒腰間那串原本屬于我的庫房鑰匙。

夜深了，祠堂里冷得像冰窖。

我靠在供桌旁，咬著牙，將脫臼的右手手腕抵在墻角。

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撞。

“咔嚓”一聲悶響，骨頭復位。

劇痛讓我冷汗直流，汗水砸在滿是灰塵的青石磚上。

我用還能勉強活動的左手，從懷里摸出林嬤嬤塞給我的那半塊碎玉佩。

玉佩的斷口處，有一絲不尋常的縫隙。

我找了塊尖銳的石頭，一點點撬開玉佩的夾層。

里面掉出一張卷成細卷、用蠟封死的紙條。

我顫抖著手剝開蠟封。

借著微弱的月光，紙條上的一行血字觸目驚心。

“夫人非病死，查城西藥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