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來報喪------------------------------------------,一個活人走進錄亡所,請沈硯替她登記死亡。。,灰白頭發貼在臉側,手里緊緊抱著一塊褪色的戶牌。外面分明沒有下雨,腳下卻不斷滴水,很快就在青磚上積出一小片水洼。,看了一眼她胸口。。。“老人家,這里是錄亡所。我知道。只有死人才登記。我也知道。”,把戶牌輕輕放下。。“所以我得趁還活著的時候來。”。,正門朝著亂葬崗,平日里很少有活人愿意久留。
這里負責收錄死者姓名、籍貫、死因,核驗尸身,再將亡冊送往縣里的總史院。
鎮上的人都說,活人進錄亡所會沾晦氣。
沈硯在這里干了三年,見過抱著死人哭的,背著**來的,也見過有人為了少繳一口人的糧稅,把還喘氣的老父親塞進棺材。
但主動來給自己報喪的,這是第一個。
“姓名。”
沈硯重新提起筆。
老婦人張了張嘴。
過了很久,才小聲說道:
“桑阿禾。”
沈硯在亡冊上寫下第一個字。
桑。
墨跡剛剛落下,便像碰到了油,迅速縮成一顆黑色的小珠,從紙面滾落下來。
亡冊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沈硯眉頭微皺,又蘸了一次墨。
“哪個桑?”
“桑樹的桑。”
“阿禾是哪兩個字?”
“阿哥的阿,禾苗的禾。”
沈硯一筆一畫地寫下名字。
這一次,三個字完整留在了紙上。
然而還沒等沈硯收筆,“桑”字的最后一捺突然開始變淡。
緊接著是“阿”。
最后連那個“禾”字也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抹去,只留下三個淺淺的凹痕。
沈硯抬起頭。
老婦人正盯著那張紙,臉上沒有意外,只有一種終于得到確認的疲憊。
“果然寫不上了。”
“什么時候開始的?”
“昨天早上。”
老婦人將戶牌往前推了推。
“我兒子先是忘了我做飯的口味。到了中午,他忘了我住在哪間屋。昨晚吃飯的時候,他問我為什么坐在***位置上。”
老婦人說得很平靜。
只有按著戶牌的手指越來越白。
“今早我孫女醒來,看見我坐在床邊,嚇得一直哭。她叫我出去,說家里不能留陌生人。”
沈硯低頭查看戶牌。
正面刻著小石鎮烏衣巷十九號。
背面本該記錄一家人的姓名,現在卻只剩下一排排列整齊的空格。
最下方隱約還有一個“桑”字。
可當沈硯眨了一次眼,那個字便不見了。
“家里還有誰記得你?”
“沒有了。”
“鄰居呢?”
“我去找過。”
老婦人看向門外。
街上行人來來往往,沒有一個人往錄亡所里看。
“周家媳婦吃了我三十年的藥茶。我站在她面前,她問我是不是要飯的。”
“烏衣巷的劉木匠,是我看著長大的。我叫了他三聲,他連頭都沒抬。”
說到這里,老婦人停了一會兒。
“后來我回了趟家。”
“家里的黃狗還記得我。”
老婦人臉上終于浮現出一點笑意。
“它沖出來舔我的手。我想,**終究比人有良心。”
“可我抱了它一會兒,它忽然開始朝我叫。”
錄亡所里安靜下來。
后院晾曬的白布被風吹動,透過窗戶,在墻上映出一片晃動的人影。
沈硯拿起戶牌,放到燈下。
木牌沒有損壞,也沒有被人為刮擦。
姓名消失得非常干凈。
仿佛它從來沒有被刻上去過。
“你不是來報喪的。”
沈硯說道。
老婦人抬頭看他。
“你是怕自己死后,連一塊寫著名字的木牌都沒有。”
“我活了***年。”
老婦人緩緩點頭。
“嫁過人,生過兩個孩子,埋過丈夫,也給孫女縫過三雙鞋。”
“總不能最后連死都死得不明不白。”
按照錄亡所的規矩,沒有家屬作證,沒有戶牌姓名,沒有尸身,不能登記死亡。
沈硯應當讓她離開。
可他沒有動。
沈硯從柜臺下取出一張普通黃紙。
“亡冊寫不上,先寫別的。”
“沒用的。”
“試試。”
沈硯沒有寫名字,而是寫下一句話。
景和三十六年五月初四,有老婦來到小石鎮錄亡所。
墨跡沒有消失。
沈硯繼續寫道:
老婦六十余歲,身著灰衣,左手小指缺失半截,自稱住在烏衣巷十九號。
仍然沒有消失。
直到沈硯寫下“桑阿禾”三個字,墨跡才再次從紙上褪去。
“事情可以記,名字不能記。”
沈硯看著紙面。
“不是有人想殺你。”
“是有人想讓你從來沒有活過。”
老婦人忽然伸出手,隔著柜臺抓住了他的手腕。
甚至力氣大得不像一個老人。
“你果然看得出來。”
“什么?”
“我來這里,不只是為了登記自己。”
老婦人盯著沈硯的臉,渾濁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他們已經開始收今年的史稅了。”
“什么史稅?”
“先是烏衣巷,再是西街,然后就輪到整座鎮子。”
沈硯正要追問,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錄亡所的另一名小吏許三拎著一包燒餅走進來。
“沈硯,還沒下值?”
許三說完,目光從老婦人身上掃過,沒有停留。
沈硯問:“你認識她嗎?”
許三愣了一下。
“誰?”
“柜臺前面。”
許三轉頭看去。
老婦人就站在那里,與他相隔不到三步。
許三看了兩眼,臉上露出疑惑。
“前面沒人啊。”
老婦人的手猛地收緊。
許三將燒餅放在桌上,伸手在沈硯面前晃了晃。
“你是不是又聽見死人說話了?”
“出去。”
“什么?”
“把門關上,今天提前下值。”
許三還想問,見沈硯神色不對,最終拿起燒餅退了出去。
木門合攏。
老婦人身體晃了一下。
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皮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血色。
“來不及了。”
沈硯從柜臺后繞出來。
“哪里不舒服?”
“我沒有不舒服。”
老婦人靠著桌角坐下。
“只是沒人記得我以后,這副身體也快不記得該怎么活了。”
“誰在收史稅?”
“我不知道。”
“為什么從你開始?”
“因為我記得的東西太多。”
老婦人呼吸越來越急促。
用力抬起頭,似乎想看清沈硯的臉。
“我替鎮上的人接了四十年孩子。”
“誰是哪天出生,誰是誰家的種,誰生下來時哭了幾聲,我都記得。”
“他們要拿走這座鎮子,就得先拿走我。”
沈硯扶住她的肩膀。
老婦人卻再次抓住了他的手。
“沈硯。”
這是老婦人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
“你認識我?”
“我當然認識你。”
老婦人忽然笑了一下。
“你出生的時候,就是我接的生。”
沈硯怔住。
他自幼父母雙亡,只知道自己出生在小石鎮。
鎮上從沒有人對他提過接生之事。
“你出生那天,沒有哭。”
老婦人的聲音越來越輕。
“所有剛出生的孩子都會哭,只有你沒有。”
“你睜著眼,一直看著門外。”
“門外有什么?”
老婦人的嘴唇動了動。
錄亡所墻上的舊鐘,在這一刻敲響了酉時。
咚。
第一聲鐘響。
老婦人的手從沈硯腕間滑落。
她死了。
沈硯扶著她坐在地上,將手指放到她鼻下。
沒有呼吸。
錄亡所有一條很少有人知道的規矩。
人死之后,在姓名被寫入亡冊之前,身上會留下一句話。
那不是遺言。
也不是死者生前真正說出口的話。
而是他這一生中,最想留下,卻沒有被任何人記錄下來的最后一句話。
有人留下的是“灶臺下面藏了二兩銀子”。
有人留下的是“我沒有偷那袋米”。
還有一個被丈夫打死的女人,留下的只有一句“我也怕疼”。
這些話,只有沈硯能夠聽見。
此時此刻,老婦人已經閉上的嘴唇旁,響起了一道極輕的聲音。
那聲音像是隔著很遠的水面傳來。
“去看景和十七年七月初九的亡冊。”
“那一天,小石鎮死了四百三十二個人。”
“你是最后一個。”
聲音消失了。
外面的天已經徹底暗下去。
沈硯在原地站了很久。
隨后,將老婦人的**平放在地,點燃桌上的油燈,走向錄亡所最里面的書架。
景和十七年。
七月初九。
那是他的生辰。
十九年前的亡冊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封皮已經發黑,書脊上還貼著總史院的紅色封條。
沈硯割開封條,一頁頁向后翻。
七月初七,亡三人。
七月初八,無亡者。
七月初九。
整整兩頁紙被朱砂涂成了暗紅色。
暗紅之下,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
沈硯將油燈靠近,辨認出最上面的一行小字。
景和十七年七月初九,小石鎮突發疫禍。
全鎮戶籍四百三十二人。
無一生還。
沈硯繼續往下看。
亡者姓名從一排列到最后一排。
第一頁三百人。
第二頁一百三十一人。
最后一行,只寫著一個名字。
沈硯。
男。
初生未滿一刻。
死因不詳。
姓名已經錄入,紅印清晰完整。
而在記錄的最下方,還有一行總史院留下的批注。
此鎮已亡,不應再有人居住。
精彩片段
幻想言情《天書不錄無名人》,主角分別是沈硯許三,作者“城北修傘匠”創作的,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如下:活人來報喪------------------------------------------,一個活人走進錄亡所,請沈硯替她登記死亡。。,灰白頭發貼在臉側,手里緊緊抱著一塊褪色的戶牌。外面分明沒有下雨,腳下卻不斷滴水,很快就在青磚上積出一小片水洼。,看了一眼她胸口。。。“老人家,這里是錄亡所。我知道。只有死人才登記。我也知道。”,把戶牌輕輕放下。。“所以我得趁還活著的時候來。”。,正門朝著亂葬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