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夜猝死,魂穿古代------------------------------------------。:過勞。,是連續(xù)通宵七天推導一個理論模型后,在書房里猝死的。那模型是關于天體運行軌跡的修正算法,他花了三年時間積累數(shù)據(jù),又花了半年時間建立框架。,他把自己關在研究室里,一疊草稿紙堆得很高,那疊草稿紙——第一百零三次推算失敗。那個方程式的右端始終差一個常數(shù)項,無論他怎么變換參數(shù),代入多少組觀測數(shù)據(jù),等式兩端就是差那么一點。紅色的墨跡在紙上劃出一道道叉,像一根根細**進他的眼睛,針尖帶著**辣的刺痛感。。那茶是他晚上泡的,涼透了,面上浮著一層細碎的茶葉沫子。茶水能提神,哪怕涼的他也能灌下去,再撐兩個小時,把第一百零四次推算做完。他的手指已經(jīng)觸到了粗陶茶碗的邊緣,指尖感受到一陣微涼——然后就沒有然后了。,耳畔最后的聲音是窗外更夫敲響的三更梆子,沉悶而遙遠,像從水底傳來的。。——最后被一杯沒喝到的濃茶送走了。若是讓同事們知曉,大約要嘆一句"天妒英才";若是讓他的學生們知曉,大約要感慨"太拼了";若是讓他自己來說,大約只會覺得荒唐。,大概會是:"早知道先喝口茶了。",沈知遠感覺不對勁。,他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書卷的墨香,不是草稿紙的陳腐氣味,不是泡了一晚上沒倒的殘茶發(fā)出的苦澀。而是一種完全陌生的氣味,濃郁而復雜,像好多層香氣疊在一起,沖進他的鼻腔,讓他有一瞬間的眩暈。,還有木質(zhì)家具上被打磨得光滑如鏡后散發(fā)的幽微木香。,他聽到了聲音。不是同事們討論元數(shù)方程式的爭辯聲。而是一個尖銳的、中氣十足的男高音,那聲音里裹著怒火、焦躁和某種力不從心的疲憊,像一把鋼刀刮過鐵皮:"你個逆子!你還有臉回來!"。
眼皮沉得像灌了鉛,他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掀開一道細縫。光線涌入瞳孔,尖銳的刺痛讓他本能地又瞇了一下眼,然后一點點適應,視野從模糊到清晰,慢慢展開了一幅完全陌生的畫卷。
映入眼簾的是一間古色古香的房間。紅木的雕花大床,床頭雕著麒麟送子的圖案,每一片鱗甲都用刀鋒細細刻出,上過朱漆,在窗外透進來的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雕花窗欞是萬字不斷頭的樣式,糊著上好的明紙,透光而不透影。墻上掛著一幅**,畫的是松鶴延年,筆法老辣,落款處的印章殷紅如血,旁邊是一副對聯(lián),行書寫得飛揚跋扈,沈知遠瞇著眼辨認了幾個字,似乎是"詩書傳家久,忠厚繼世長"。
看起來——很貴的樣子。
他躺著的這張床,錦被是湖藍色的暗花綢面,繡著纏枝蓮紋,被角掖得整整齊齊,像是有人專門為他蓋好的。枕頭是青瓷的,冰涼地貼著后頸,枕面上還墊著一方素色絹帕。頭頂是深藍色的床帳,用銀鉤攏在兩側,帳頂上繡著滿天星斗的圖案,針腳細密如蟻行,每一顆星子都用銀線勾了邊,在光影中明明滅滅。
然后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一雙手——白凈,細嫩,指節(jié)分明,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指腹柔軟,沒有一絲薄繭。這雙手一看就是沒沾過陽**的,纖塵不染、白凈如玉的手,絕不是他的。
不妙。沈知遠心中警鈴大作。他素來是個理性的人,凡事講究邏輯。眼前的證據(jù)鏈已經(jīng)足夠清晰:他死了,然后醒了,醒來之后身體不是自己的,房間不是自己的,連聞到的味道都不是自己熟悉的。唯一的解釋,便是借尸還魂。雖說這在常人看來荒誕離奇,但他知道這世上之事,但凡有一個可能,只要證據(jù)充分,便不能輕易否棄。
如今到了個全然陌生的地方,頂著另一副軀殼,面對著全然陌生的人,這可怎么是好?
"逆子!你裝死是吧?"
那個男高音又炸響了,比方才更近了幾分,似乎那人已經(jīng)走到了床前。沈知遠費力地抬起頭,脖頸僵直得像生銹的鉸鏈,一寸一寸地轉動,終于對上了說話之人的臉。
那是一個穿著官服的中年男人,四十出頭的模樣,面皮白凈,三綹長須修剪得一絲不茍,眉宇間有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儀。但他此刻的表情可一點都不威儀——兩道濃眉擰成了麻花,嘴唇緊緊抿著,嘴角向下拉扯出深刻的法令紋,兩頰的肌肉微微抽搐,一雙眼睛瞪得溜圓,眼白里布滿了血絲。他左手攥著一根二尺來長的家法——沈知遠辨認了一下,應該是黃楊木做的,打磨得光滑油亮,一看就是用了多年,上面不知道印了多少回傷痕。那根家法在他手中微微顫抖,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中年男人身后還站著幾個家丁打扮的人。左邊兩個穿青色短褐,腰間束著布帶,垂手低頭,大氣不敢喘;右邊一個穿皂色直裰,像是管事的,臉上帶著愁苦之色,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勸又不敢勸。最后面縮著一個老管家,六七十歲的年紀,花白頭發(fā),背微微佝僂著,滿臉褶子里寫滿了擔憂,一雙渾濁的老眼不安地在沈知遠和那中年男人之間來回掃動。
沈知遠定了定神。他一直研究的是模型推理,最講究的就是從已知條件中推導結論。眼前這些——人物、場景、器物、氣氛——都是他手中的"已知數(shù)",他要從中理出"未知數(shù)"來。
先看眼前這中年男人:年約四旬,身著二品文官服色——胸口繡著仙鶴補子,腰間系著玉帶,頭上戴著烏紗帽。面有怒容,但眉間紋路深重,不像是單為今日之事急出來的,倒像是素日操心甚多,日積月累刻上去的。他手握家法,高高舉起,卻遲遲不曾落下——這說明他心中仍有猶豫,或者換句話說,他對面前這個人,到底還是舍不得當真下重手。
再看自身處境:他躺在一張雕花大床上,蓋著錦被,身穿上等綢緞內(nèi)衫——那料子貼在皮膚上**冰涼,是上好的杭綢。窗外的日頭偏西,從窗欞的投影長度判斷,大約在申時前后,也就是下午三四點鐘的光景。屋內(nèi)陳設富麗堂皇,器物樣樣精致,連床頭的踏腳凳都是紫檀木的。
心算飛快:其一,他借尸還魂了,這點已無懸念;其二,這副軀殼的原主出身富貴,且非一般的富貴,乃是簪纓世族、鐘鳴鼎食之家;其三,眼前這位官爺,八成就是他這副軀殼的生身之父;其四,此人正準備動手教訓他,這個推測有十成的把握。
難處:他完全不知道這副軀殼原先干了什么混賬事,便想認錯也無從認起。若是隨口敷衍,說錯了反倒弄巧成拙。
沈知遠正犯愁間,忽然一陣記憶涌上心頭,像是有人在他腦子里打開了一扇閘門,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和聲音嘩啦啦地灌了進來——
"沈少爺,您別去了!那**小姐是有婚約的!"一個老仆的聲音,帶著哭腔,雙手死死拽著他的衣袖。
"怕什么?本少爺看上她是她的福氣!讓開!"一個年輕的聲音,囂張跋扈,尾音上揚,帶著酒氣。那是原主的聲音。
"少爺!少爺!您別踹門——**的家丁已經(jīng)去報官了——"
"報官?本少爺?shù)牡钱敵纵o!看哪個不長眼的敢抓我!"
砰——一聲悶響,似乎是有人一腳踹開了某扇木門。然后是一個女子的驚呼聲,尖細而恐懼,像一只受驚的鳥。
畫面到這里截斷了,記憶像潮水一樣退去,只留下一片渾濁的殘余情緒——得意、張狂、酒后的亢奮,還有一絲隱隱的不安,那是原主在事發(fā)之后、摔馬之前殘存的最后一點意識。
沈知遠閉了閉眼。
好的,原來這副軀殼的原主是個調(diào)戲良家婦女的紈绔子弟,而且調(diào)戲的還是**尚書的兒媳婦,最要命的是,人家是有婚約的正經(jīng)人家。這種行徑放在哪個時代都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而他沈知遠——清華博士,平生最怕與人交際,活到二十五歲連姑**手都沒碰過,平日里最大的娛樂便是對著草稿紙解方程——如今卻附在了一個剛剛踹完別人家門、調(diào)戲完別人未婚妻的浪蕩子身上。何等荒誕的錯位。
他在心里苦笑了一聲,但面上不敢顯露分毫。眼下不是自怨自艾的時候,他面前還站著一個舉著家法、怒氣沖天的"父親"呢。
沈知遠啊沈知遠,他在心里給自己打氣。你算得過天元術,解得出九章算術,推導得了天體軌道修正算法,難道還應付不了一個生氣的爹?
他深吸一口氣——那股混合著檀香的氣味又灌滿了肺腑——然后張開了嘴。
"爹。"
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喉間像卡著一團棉花。這具身體昨日從馬上摔下來,撞到了頭,大約也傷到了嗓子,說話時聲帶震動帶著一絲鈍痛。
首輔大人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兒子叫爹——兒子當然會叫爹。而是因為,這聲"爹"的語氣不太對。
平日的沈知遠,叫**的時候要么是嬉皮笑臉地求饒,聲音里打著滑,帶著一種令人恨不得抽他兩耳光的輕浮;要么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滾刀肉語氣,梗著脖子嘟囔"不就是玩了會兒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但這一次,這聲"爹"里沒有嬉笑,沒有耍賴,沒有半分油滑之氣,反而帶著一種沉靜。
一種不屬于他兒子的沉靜。
那是一種見過世面、經(jīng)過風浪、對萬事萬物都有自己度量衡的人才會有的沉靜。首輔大人宦海沉浮二十余載,見過多少人,聽過多少話,對聲音里的情緒敏銳得很。這一聲"爹"里透出來的氣度,和他那個不成器的混賬兒子完全對不上。
"逆子,你今天別想蒙混過關!"首輔大人舉著家法,聲音又拔高了幾分,但他自己都沒察覺,那根黃楊木家法的高度比方才低了些許,從"劈頭蓋臉"的架勢變成了"嚇唬嚇唬"的姿態(tài)。"我沈崇遠一世清名,好不容易爬到首輔的位置上,兢兢業(yè)業(yè)二十年沒出過紕漏,怎么就生了你這么個混賬東西!調(diào)戲李尚書家的兒媳婦?你知不知道李尚書明天要在朝堂上**我!那老頭子的奏章昨夜就寫好了,門生遞了消息過來,**的罪名足足列了三條——縱子行兇、管束不力、德行有虧!這三條壓下來,我這個首輔還要不要做了?"
他說到氣頭上,胸膛劇烈起伏,官服前襟的仙鶴補子隨著呼吸一起一落,像活過來一般。
沈知遠眨了眨眼。他一邊聽,一邊在心里飛快地梳理信息:
第一,我爹叫沈崇遠,是當朝首輔,文官之首,位極人臣。第二,我調(diào)戲的是李尚書家的兒媳婦,李尚書與我爹在朝堂上是對頭,或者至少關系不睦。第三,我爹明天要被人告狀了,而且罪名不輕,縱子行兇、管束不力、德行有虧,三條都是沖著身家性命去的。**,這件事若是鬧大了,吃虧的絕不止我爹一個人——我頂著這副軀殼,若被定了罪,輕則杖責流放,重則性命不保。
權衡利弊,三息之間便有了結論:這事必須盡快按下去,不能讓它發(fā)酵。
"爹,我錯了。"沈知遠說。
這句話他說得很真誠,語調(diào)平穩(wěn),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楚。因為他確實覺得原主做錯了——調(diào)戲婦女,于禮不合,于法不容。而且從得失上來看,這分明是一件百害而無一利的事情:圖了一時口舌之快、手腳之欲,換來的卻是律法的懲戒、家聲的敗壞、前程的葬送。這種賠本的買賣,在沈知遠看來簡直是不可理喻的。
首輔大人又愣了一下。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發(fā)愣了。方才那一聲"爹"語氣不對,這會兒這句"我錯了"更加不對。平時兒子認錯都是連珠炮似的一套"爹我錯了你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語速飛快,聲音發(fā)飄,眼神到處亂瞟,一聽就是在敷衍了事。可這一回,這句"我錯了"說得極認真,極平靜,像是一個賬房先生在核對賬目之后確認了一筆錯賬,然后平鋪直敘地陳述事實。
"你……你錯哪兒了?"沈崇遠試探性地問。他握著家法的手不自覺地松了幾分,指節(jié)不再泛白,黃楊木的棍身微微偏了一個角度,從"隨時可能落下來"變成了"暫時不打算落下來"。
沈知遠想了想。他腦子里雖然有原主的一些記憶碎片,但那些碎片零碎雜亂,不成體系,他對原主的了解遠談不上全面。若讓他用原主的方式認錯,說"我錯在不該喝酒""我錯在不該踹門"之類的話,恐怕既不夠誠懇,也搪塞不過去。
不如用他自己的方式。
"我錯在不該在光天化日之下調(diào)戲良家婦女。"沈知遠說。他的聲音依然沙啞,但條理清晰,語速適中,像是在課堂上為學生講解一道算題。"按《大周律》第三十七條,輕薄他**女者,輕則杖責三十,重則流放三千里。依昨日之事,我不僅是輕薄,還踹了**的門,驚擾了內(nèi)眷,若是定性為闖宅犯門,量刑只會更重。李尚書若真要追究,我怕是得去邊疆種上三年地,這還是往輕了說的。"
房間里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安靜——是一個喧囂的鬧市忽然被施了定身法那種詭異的死寂。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耳朵里只剩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首輔大人的家法舉在半空中,忘了放下來。
老管家的下巴差點掉在地上,兩片干癟的嘴唇張成了一個**的"O"形,渾濁的老眼瞪得溜圓。
那幾個家丁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全是驚恐和茫然。
沈少爺……居然在背律法?
那個大字不識幾個、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去年府試交了白卷的沈少爺,居然一字不差地背出了律法條款,還用"闖宅犯門"這種詞來給自己定罪?
首輔大人張了張嘴,喉嚨里發(fā)出一個含混的音節(jié),像是想說什么又不知從何說起。
沈知遠沒有停。他見父親沒有打斷他,便繼續(xù)往下說,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國子監(jiān)給監(jiān)生們講授勾股定理一般從容:
"再者說,這事不光是我一個人的事。我調(diào)戲**兒媳,丟的是沈家的臉面;李尚書在朝堂上**,壞的是父親的名聲;朝中那些與父親不對付的人,比如吏部王侍郎、御史臺劉大人,他們拿了這把柄,少不得要大做文章。這筆賬怎么算都是虧的——我圖了一時痛快,卻賠上了家聲、父望,還有自己的前程。得不償失。若將此事量化來看:調(diào)戲之樂,頂多值一日的歡愉;而賠上的東西——父親的官位、沈家的名聲、我將來可能有的仕途——這些加在一起,就算用十輩子的歡愉也抵不過來。合算不合算,一目了然。"
全場靜到了極致。
靜得一根針掉在地上都清晰可聞,靜得連窗外那公雞打鳴的聲音都顯得突兀而響亮。
首輔大人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活像一條被釣上岸的魚拼了命地翕動腮幫。他的眼神從暴怒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震驚,最后在震驚之余,似乎有什么柔軟的東西從眼底深處浮了上來。
"你……你這些……這些道理是誰教你的?"他艱難地問。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里面的火氣像是被一盆冷水兜頭澆滅了,只剩下冒著青煙的余燼。
沈知遠心里咯噔一下。壞了,他說得太順嘴,忘了自己的"人設"了——原主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绔,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全,怎么可能背得出律法條款,還講得出"量化得失"這種話?
他的腦子飛速轉動起來。
"呃……"他飛快地編了個理由,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是在回憶一件真實發(fā)生過的事,"我昨日從馬上摔下來,撞到了頭,昏睡了整整一夜。醒來之后,腦子里亂糟糟的,但奇怪的是……從前讀過的那些書里的句子,忽然全想起來了。以前看過的東西,當時沒往心里去,現(xiàn)在卻一樁一樁地在眼前浮現(xiàn),清清楚楚的。就好像有人把我的腦子重新理了一遍似的。"
"撞到頭?"首輔大人皺眉,他手中那根家法終于徹底放下了,棍頭垂向地面,被他的袍角遮住了大半。
就在這時,又一段記憶涌進了沈知遠的腦海——
"沈少爺,您慢點——這馬是新來的,性子烈,還沒馴服——"一個馬夫的聲音,焦急萬分。
"讓開!本少爺今天就馴服它,看它還尥不尥蹶子!"原主的聲音,意氣飛揚,帶著酒酣耳熱后的亢奮。
然后是馬蹄聲,沉重而急促,踏在石板地上發(fā)出驚心動魄的脆響。然后是一聲驚**嘶鳴,尖銳刺耳,像把鈍刀劃開綢緞。然后是什么東西撞上硬物的悶響,骨頭與石頭碰撞那種令人牙酸的"咯"的一聲。
"少爺!小心——"
砰。
記憶斷了。最后殘存的知覺是額頭上一陣鉆心的劇痛,然后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好的,原主昨天騎馬摔下來,撞到了頭,昏迷了一整夜。這就是他借尸還魂的契機——那一下撞擊之后,原主的魂魄散了,他的魂魄便趁機入了這副軀殼。
"對。"沈知遠點點頭。他微微側過頭,讓自己的右額角對著父親的方向——那里果然有一塊青紫的瘀傷,高高腫起,邊緣泛著深紫近黑的淤血色,碰一下便是一陣鈍痛。"我昨天摔下馬,撞到了頭,昏睡了一整夜。今早醒來后,腦子里清明了許多,回想過去的所作所為——當真是荒唐至極。以前的自己太混賬了,簡直不知所謂。"
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真誠而懇切。他雖然不善交際,但做學問的人最講究一個"誠"字——錯了就是錯了,認錯要認在實處,狡辯和推諉都是于事無補的。
首輔大人盯著他看了很久。
沈知遠坦然地回望。他也在觀察對方:父親的眉頭依然微微皺著,那是心中困惑尚未散盡的標志;嘴角依然下拉,那是疑慮猶存的痕跡。但是——他眼神深處,確實浮上來一絲東西。那絲東**在憤怒和困惑的底層,像是冰面之下的暖流,隱隱透出一點溫熱的微光。
那是欣慰。
一個父親看到兒子終于"開竅"時,那種又驚又喜、不敢相信卻又忍不住期待的眼神。
"你……真的知道錯了?"首輔大人的聲音低了下來,幾乎算是溫和了。那根家法被他徹底放到了身側,攥在手里的姿態(tài)也從"握棍"變成了"拄杖"。
"真的。"沈知遠說,"我可以寫一份***,從禮法、律法、人情三個方向,把我的錯處一一講明白。每個方向各列三條,共九條,條條落到實處,不寫虛言。寫完可以讓父親過目,若有不妥之處,我再改。"
"……你還會寫***?"首輔大人的語氣里帶著一種奇異的、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害怕的復雜情緒。
"會。"沈知遠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與其等著李尚書來告狀,不如我明日親自登門賠罪。帶上厚禮,誠心認錯。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我主動上門認錯,把姿態(tài)做足,把面子給夠,總比被人堵在門口罵、在朝堂上參,要體面得多。這個理,我昨晚躺在床上一夜沒睡,翻來覆去想了很久,越想越明白。"
首輔大人徹底愣住了。
他看了看手里的家法——那根黃楊木的棍子被他保養(yǎng)得很好,油光锃亮,上面隱約可見幾道舊日留下的裂痕,都是打這個逆子的時候打出來的。他又看了看床上一臉平靜的兒子——這孩子的面色雖然還帶著幾分病容,額角有傷,嘴唇發(fā)白,但那雙眼睛里的神采完全變了。從前是游移不定、閃爍其詞的,現(xiàn)在卻像兩汪深潭,平靜、沉定、望不見底。
他突然覺得……手里這根棍子,好像有點多余了。
"你……先把傷養(yǎng)好。"他悶聲說了一句,然后把家法往身后的老管家手里一塞,轉身便往門口走。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沈知遠一眼。那一眼很復雜,里面有困惑、有懷疑、有警惕——但也有一絲藏都藏不住的、亮晶晶的東西。
老管家沈福趕緊跟上去,在他耳邊小聲說:"老爺,少爺好像是……真的開竅了?"
首輔大人沉默了一會兒。他走到門外廊下,背對著屋子,午后的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
"……但愿吧。"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老管家一個人聽見。"但愿他不是又耍什么花招。"
房間安靜下來后,沈知遠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股憋在胸口半天的緊張感終于松了下來,他整個人往錦被里陷了半寸,后背出了一層薄汗,綢緞內(nèi)衫黏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頭一關算是過了。"他在心里給自己記了一功。"好歹沒挨打,還為以后爭了些許喘息之機。只是方才那番話說得太順了些,日后須得小心,不能再這樣冒失了。"
他慢慢坐起來。腰背有些酸痛,大約是昨日摔馬時受了震傷。他用手撐著床沿,挪了挪位置,把背后的軟枕調(diào)整了一下角度,靠了上去。
然后他閉上眼睛,開始梳理眼下的處境。
已知之事:
其一,他如今叫沈知遠,是當朝首輔沈崇遠的獨子。從方才那番對話來看,沈崇遠對這個兒子是又愛又恨——愛是骨肉天性的疼愛,恨是恨鐵不成鋼的懊惱。
其二,這副軀殼的原主是個標準的紈绔子弟,不學無術,橫行霸道,名聲極差。昨日調(diào)戲**兒媳,今日摔馬撞頭,昏睡一夜之后便換了個芯子。
其三,他借尸還魂了,靈魂還是前世的沈知遠,但身體是新的,身份是新的,周遭的一切也都是新的。
其四,他的腦子里裝著前世二十五年積攢下來的滿腹學問——算學、天文、格物、水利、農(nóng)事,樣樣都是這個時代極為稀缺的。
其五,他得在這個時代活下去,而且——既然老天給他重活一次的機會——他不想庸庸碌碌地混日子。
眼下的難處:他不會寫毛筆字。
作為一個現(xiàn)代人——或者說,前世那個世界里的人——他用硬筆寫字的速度倒是不慢,碳素筆在稿紙上刷刷刷一天能寫上萬字。可是毛筆……那玩意兒拿在手里軟綿綿的,筆尖柔若無骨,落在紙上便是一團墨漬。他連怎么握筆都要從頭學起,更別提煉出像樣的字了。
"若科舉考的是西洋硬筆字,我倒是穩(wěn)贏。"他苦中作樂地想。但科舉不考硬筆字。科舉考的是四書五經(jīng)、八股文章、策論時務——而他連《論語》都背不全。前世他雖是數(shù)學博士,但那些經(jīng)史子集他只是泛泛讀過,并不精熟。
不過,沈知遠轉念一想——他前世那些學問,這個時代確實還沒有。沒有微積分,沒有牛頓力學,沒有系統(tǒng)的格物之學。這就是他的長處。若他能在此地推行新學,教人算學、格物、水利、農(nóng)耕之法,說不定能改天換地,做出比前世更大的成就來。
想到這里,他眼睛亮了一下,胸中仿佛有某種滾燙的東西在涌動。
然后他又想到了那個現(xiàn)實到令人心梗的問題:
"可首先,我得先學會用毛筆寫字。"
他眼睛又暗了下去。
罷了。一步一步來。眼下他要做的最要緊的事,是摸清這個世界的規(guī)矩——官場的、民間的、人際的、學問的。然后,再想想明天去李府道歉該準備些什么。
"沈知遠,你可以的。"他深吸一口氣,輕聲對自己說。那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回蕩了一下,又被窗外吹進來的風卷走了。"你解得出天元術,算得開九章算術,推導得了天體軌道修正算法。你一定也……學得會用毛筆寫一封像樣的道歉信。"
他看了看窗外。
夕陽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邊的云被燒成了金紅色,一層一層地鋪展開去,像誰在天幕上潑了一碗滾燙的熔金。庭院里種著一棵老槐樹,樹冠蓊蓊郁郁的,葉子在晚風中翻動著,正面是墨綠,背面是銀灰,一翻一轉之間,光影斑駁如碎玉。
這是一個沒有電腦、沒有書本、沒有同事、沒有手機,沒有WiFi的世界。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
但這也是一個充滿可能的世界。
沈知遠掀開錦被,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肩關節(jié)發(fā)出輕微的"咔嗒"聲。他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讓傍晚的風灌進來,吹散了一屋子的藥味和檀香。
"既然來了,那就……做點有意思的事吧。"他對著窗外的暮色說。
老槐樹上一只不知名的鳥撲棱棱飛走了。
精彩片段
《紈绔原來是學霸》是網(wǎng)絡作者“半卷書聲”創(chuàng)作的都市小說,這部小說中的關鍵人物是沈知遠沈崇遠,詳情概述:熬夜猝死,魂穿古代------------------------------------------。:過勞。,是連續(xù)通宵七天推導一個理論模型后,在書房里猝死的。那模型是關于天體運行軌跡的修正算法,他花了三年時間積累數(shù)據(jù),又花了半年時間建立框架。,他把自己關在研究室里,一疊草稿紙堆得很高,那疊草稿紙——第一百零三次推算失敗。那個方程式的右端始終差一個常數(shù)項,無論他怎么變換參數(shù),代入多少組觀測數(shù)據(j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