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之九------------------------------------------ 百分之九，在課桌上落成一道明晃晃的光刃。，右臉貼著桌面，左眼半睜半閉地盯著那片光斑發呆。光里有灰在飄，細碎的，慢悠悠的，像外面城墻根下那些游蕩的拾荒者。他看了很久，直到***的人敲了三下黑板。"都給我抬起頭來。"，教導主任兼高三甲班的歷史課教師，四十來歲，左臉有一道從眉骨劃到下頜的舊疤。聽說是十年前帶隊出城清剿時留下的——妖將的爪子，差兩寸就撕開了喉嚨。從那以后趙戎上課從來不坐著講，永遠杵在講臺正中央，像一把**石頭里的斷矛。"我再問一遍，三大種族的疆域占比，誰來說？"。前排有個女生怯怯舉手，趙戎抬下巴點了她。"人族百分之九，妖族百分之四十——""四十一。"趙戎打斷她，聲音很平，"魔獸百分之五十。合計百分之百。別記錯。"，趕緊低頭改筆記。趙戎轉過身，粉筆在黑板上砸出三個圈，一大兩小，小的那個幾乎貼在右下角，可憐巴巴地縮著。"人族，百分之九。"他圈了那個最小的圓，指節在上面敲了兩下，"萬里長城以內，九座主城，外加三十七個邊鎮，全算上。出了長城，往北是萬靈古域，妖族的地盤；往南和往西是混沌深淵的外溢帶，魔獸的獵場。"，目光掃過全班。到肖楠一這里多停了半秒——那半秒里肖楠一的左眼終于徹底閉上了，整個人像是被陽光曬化了的蠟，軟塌塌地癱在桌面上。"別以為我在講歷史。"趙戎收回目光，聲音沉下去兩度，"我在講你們的命。"，是三個箭頭，從妖族的圈和魔獸的圈同時指向人類那個可憐的小圓點。"妖族的十二妖王，每一尊都有千年以上的修為，化形之后混進人堆里你分不出來。他們有自己的城、自己的文字、自己的武道體系，你們在課本上讀到的萬靈古域文明考，那些雕刻、詩篇、陣法圖譜，都是人家玩剩下的。你們以為妖族為什么幾百年沒大舉進攻？"
沒人答。肖楠一翻了身，換左臉貼桌面。
"因為他們內耗。十二妖王誰也不服誰，妖皇一脈千年前斷了傳承，至今沒有****。但只要哪天出了一個能統合十二部的妖王——"趙戎把粉筆摁在黑板那個人類小圓點上，摁出一個白印子，"九城聯軍撐不過三個月。"
教室里氣壓低下來。有人偷偷攥緊了拳頭。
"再往下說，魔獸。"趙戎轉身，粉筆頭在指尖轉了一圈，"妖族至少能談，能交流，能威脅，也能收買。魔獸不行。混沌深淵里的九大霸主不存在智慧這個概念，它們只有本能——吞噬、擴張、進化。去年秋狩，鐵壁鎮外一百七十里處發現一只四階變異巖甲獸，單只，沒有族群跟隨。你們知道**衛去了多少人？"
"多少？"前排有人小聲問。
"一個整編營，三百二十人。回來二十七個。"
趙戎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念天氣預報。教室里徹底安靜了，連翻書聲都沒有。
"所以，"他回到講臺中央，雙手撐住桌沿，"你們這一屆，一個月后要補防鐵壁鎮。那里缺人，去年那一戰把**衛打空了四成編制。你們的覺醒儀式——"
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掛歷，九月十四，周一。
"下周一，全校高三年級統一進行本命武器覺醒。上午八點，演武廣場，遲到者取消資格直接編入后勤營。"
有人倒抽氣，有人猛地坐直了，桌子腿蹭著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趙戎沒理那些躁動，彎腰收拾教案。
"下課后把《三大種族通識》第五章抄三遍，明天早讀交。"
下課鈴正好響了。趙戎夾著教案往門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步，沒回頭，聲音不大不小地扔過來：
"對了。覺醒白板的、廢武的、殘次品的，后勤營也不一定收。城外礦坑常年缺人，管飯。"
門關上。教室里炸了鍋。
"**下周一！我還沒準備好——"
"準備什么啊，那玩意兒是天生的，你準備有屁用。"
"我二舅覺醒了玄鐵重劍，你說我能不能遺傳——"
"遺傳你個頭，魂兵看的是靈魂根基，跟你二舅有半毛錢關系。"
嘈雜聲中，肖楠一終于從桌面上爬起來了。左臉壓出一道紅印子，頭發亂得像鳥窩，校服外套只穿了一只袖子，另一只耷拉在椅子背上。他打了個哈欠，眼角泌出一點水光，很慢地眨了兩下。
同桌陳北望湊過來，壓低聲音：
"你聽見沒，下周一覺醒。"
"聽見了。"
"你一點都不緊張？"
肖楠一揉了揉臉，伸手從桌肚里摸出一塊干餅，掰了一半塞進嘴里，含含糊糊地應：
"緊張什么。"
陳北望瞪他："萬一是白板呢？你知道后勤營什么待遇吧，一天兩頓稀粥，睡大通鋪，出城挖礦撞上妖獸直接算殉職，撫恤金三個銀幣——"
"那也得先覺醒才知道。"肖楠一把另一半干餅扔進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靠在椅背上仰頭看天花板。裂縫從角落一直爬到燈管旁邊，像一張干涸的河床。
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北望。"
"嗯？"
"你說，百分之九的地盤外面，到底什么樣。"
陳北望愣了一秒，壓低聲音急道："你瘋了？別在外面說這種話，被趙戎聽見又要罰站——城外什么樣關我們什么事，先把覺醒這關過了再說吧！"
肖楠一沒接話。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皮膚干干凈凈，紋路普通，沒有胎記沒有疤痕，和這間教室里任何一個人的手沒有任何區別。
可他總覺得——
總覺得那只手，應該握住什么東西。
有東西在等他。
他說不上來。只是每次想到"覺醒"這兩個字的時候，掌心里就有一絲很淺很淺的熱，像隔著一層厚厚的冰，有人從下面點了一簇火。
陳北望還在絮叨："而且我聽說今年覺醒儀式天樞議會會派人來**，以前沒有的，說明上面很重視這一屆——"
"走了。"
肖楠一站起來，把外套另一只袖子拽上，書包單手甩到肩后。陳北望追著喊："你去哪？下午還有實戰理論課！"
"天臺。曬太陽。"
門推開的時候正午的光涌進來，白茫茫一片。肖楠一瞇著眼走進那片光里，右手插在褲兜里，掌心那一點若有若無的溫熱，被手指攥住了。
窗外很遠的地方，萬里長城的輪廓壓在天際線上，灰黑色的，沉默地圈住了百分之九的天下。長城之外有什么，他沒見過。課本上說那里有妖族的宮殿和魔獸的巢穴，有千年前天裂之戰留下的廢墟，有——
有他掌心那道熱。
他攥了攥拳。
下周一。
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