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頂班接了個保潔的急單。
雇主竟然是分手五年的前男友。
顧孟舟攬著一個女人在屋里站著,只微微側臉看了我一眼。
我飛快地壓低工帽、拉緊口罩,祈禱不要被認出來。
他溫柔地對身旁的女人說:“這里就是我們的婚房。”
“你喜歡陽光和江景,這個位置,以后只屬于你。”
對方愣了一下。
“孟舟,你說的是真的嗎?”
她的聲音激動得有些顫抖“當然。”
顧孟舟頓了一瞬。
“這輩子,我不會辜負你。”
這句話狠狠砸在我心上。
五年前,同樣在這個地方。
顧孟舟緊緊牽著我的手,說過同樣的話。
01五年沒住過人的屋子,蒙了一層厚厚的土。
我蹲在地上仔細擦著玄關的瓷磚,不敢抬眼,連余光都不敢往客廳中央那兩道身影偏去。
醫院的費用還沒繳,我得趕緊賺錢。
可他們的聲音還是控制不住地往我耳朵里鉆。
“孟舟,我終于等到這一天了。”
曲筱然的聲音和大學時一樣,軟軟的,此刻還帶著感動。
“你真的懂我,把新房布置了成了我夢想中的家。”
“你喜歡就好。”
顧孟舟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恍惚間,我想起了從前。
當時的顧孟舟,還只是這棟樓的建筑工人。
在這個毛坯房里,他緊緊抱著我,眼睛亮得像星星。
“念念,等我賺夠錢之后就買下這里,裝修成你最喜歡的樣子。”
而現在,眼前的房子完完全全是我當年在腦海中勾畫的模樣。
落地窗占了整面墻,江風卷著陽光涌進來。
奶白色的乳膠漆,淺原木的地板和家具,連客廳吊燈的款式都是我當年翻了幾十頁裝修軟件收藏的那一款。
每一處,都是我的喜好。
可站在他身邊接受這份心意的,卻是曲筱然。
我曾經的大學室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來到餐桌前,輕輕揭開蓋在桌子上的白布。
幾乎是同一時間,曲筱然掩唇咳了幾聲。
顧孟舟冷厲的聲音立刻砸過來。
“你沒長眼嗎?
看見旁邊有人動作不會輕點?”
我渾身一僵,低下頭壓著嗓子道歉。
“對不起,我下次注意。”
曲筱然輕輕拉了拉顧孟舟的胳膊。
“孟舟,打掃的時候揚起一點灰再正常不過了,我沒事的,你別責怪她。”
她說完,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他只是太緊張我了,不好意思。”
說話間我不經意抬頭與她對視。
或許是我多想了,她的眼神里帶著一絲我看不懂的復雜。
我連忙低頭又搖頭,手下動作不停。
顧孟舟伸手,溫柔地揉了揉曲筱然的發頂。
“還是你善良,總為別人著想。”
“不像有的人,貪慕虛榮,狼心狗肺。”
我手上動作一頓,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得發麻。
我知道,他口中說的有的人,指的是我。
是我在他最窮的時候,離開了他。
曲筱然溫柔地依偎進他懷里。
“當初如果不是洛檸不懂珍惜離開了你,我又哪有機會陪在你身邊呢?”
隨后,曖昧的親吻聲傳來,在這個空曠的房子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極力忽視心中的酸澀。
只盼著趕緊做完,趕緊逃離這個讓我窒息的地方。
而不是在這里做一個旁觀者,仰望著我愛的人和別人的幸福。
02十八歲那年,我不顧所有人反對,和高中輟學的顧孟舟在一起。
那時的他,為了多賺幾十塊加班費在工地扛水泥扛到深夜,雙手磨得全是血泡。
他住在漏水的地下室,雨天床頭接滿塑料盆,吃最便宜的泡面,白天去工地,晚上熬夜學知識到凌晨,困了就趴在桌上瞇一會兒,天不亮又出門。
只為有一天能站穩腳跟,給我一個家。
二十二歲,我大學畢業,義無反顧奔向他所在的城市。
陪他住陰暗潮濕的地下室,陪他吃一碗泡面分兩頓,陪他在無數個看不到光的夜里,互相取暖,互相支撐。
他拼了命往上爬,我拼了命守著他。
我們都以為,再苦再難,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總有出頭那天。
后來,他終于賺到人生第一桶金,也等到了足以改變一生的投資機會。
那是他熬了無數個日夜,拿命換來的機會。
只要抓住,他就能徹底擺脫底層,實現所有說過的承諾。
偏偏就在那時,我被確診胃癌。
晚期。
我太清楚,一個普通人,一輩子能有一次翻身的機會有多難。
我更清楚,顧孟舟有多愛我,他一旦知道我的病情,會做出什么選擇。
他會毫不猶豫砸光所有積蓄,推掉所有機會,放棄所有前程,守著我這個隨時會垮掉的人,耗到山窮水盡。
他走到今天太不容易,我比誰都清楚。
我不能拖累他,不能毀了他拼了命換來的未來。
不能讓他一輩子都住在那個地下室。
恰好那時有個一直追求我無果的富二代。
所以,我用最**的方式推開了他。
那天,我站在他狹小昏暗的地下室門口,掙脫了他挽留的手。
“阿檸,再給我一點時間,我馬上就好起來的,我們都會好起來的……”可我推開他的手,語氣決絕。
“顧孟舟,別做夢了!
我陪你吃了五年的苦。”
“現在我受夠了想離開,你能不能不要這么自私!”
“顧孟舟,跟著你,我看不到一點希望。”
“林皓他家境好,能給我想要的生活。”
“我們分手吧。”
我無視他悲痛的眼神,走得決絕干脆,拉黑了他所有****,徹底從他的世界里消失。
整整五年。
我在醫院和出租屋之間掙扎,藥費像一座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不敢聯系任何人,不敢暴露半點蹤跡。
沒有公司要我一個重病纏身的人,所以我只能靠打零工、做保潔,用最廉價的體力換一點**錢。
無數個深夜,痛得渾身發抖時,我唯一的支撐就是手機里偶爾刷到的新聞。
財經版面上,顧孟舟的名字越來越耀眼。
從白手起家的創業者,到嶄露頭角的商界新貴,再到人人稱贊的青年才俊。
他終于活成了他想要的樣子。
我被全世界拋棄的時候,他終于擁有了全世界。
這樣就好。
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
我親手推開他,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
只是我沒算到。
命運最**的地方,不是讓我病痛纏身、孤獨至死。
而是在我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讓我以最狼狽的樣子,重新撞進他的生命里。
撞進他用我的夢想,為別人打造的溫柔鄉。
三個小時,我將這套兩百平的江景房,從玄關到陽臺,從地板到窗沿,擦得一塵不染。
收妥保潔工具的那一刻,我壓下喉間的澀意,公式化地開口。
“打掃結束,麻煩您驗收一下。”
曲筱然踩著高跟鞋走過來,繞著屋子轉了一圈,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贊許。
“打掃得挺干凈,不愧是專業的。”
“謝謝。”
我垂著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
顧孟舟緩緩走過來,點燃了一支煙,星火明滅。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說出的話帶著極致的嘲諷和羞辱。
“要是心也能有這么干凈就好了。”
我的喉嚨猛地一緊。
果然,他還是認出了我。
下一秒,他從錢包里抽出一疊現金,隨手一揚,紅票子簌簌落在我腳邊,散了一地。
“額外給你的小費。”
我死死攥著保潔工具包,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稍微有點尊嚴的**概都會轉身就走。
可我沒有。
我的尊嚴,早在被胃癌反復折磨得死去活來的日夜里,碎得連渣都不剩。
我彎下腰,一張一張地撿起地上的錢。
每撿起一張,活下去的希望就多一分。
“謝謝顧總。”
不消片刻,那沓厚厚的鈔票已被我緊緊攥在掌心。。我拎起工具包,幾乎是逃一般往門外走。
身后,顧孟舟帶著厭惡的聲音再次傳來。
“洛檸,五年了,你還是這么見錢眼開。”
我腳步猛地一頓,卻沒回頭。
只是用力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瞬,我背靠著冰冷的墻壁,再也撐不住,眼淚決堤而下。
電梯緩緩下行,金屬鏡面映出我狼狽不堪的模樣。
我慢慢摘下保潔服、工帽、口罩。
五年,化療早已將我折磨得面目全非。
頭發大把大把脫落。
最后我干脆剃得干干凈凈,露出一片蒼白光潔的頭皮。
原本圓潤的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突兀地支棱著,眼窩深陷。
曾經清亮的眼睛蒙著一層化不開的疲憊與灰敗,連抬眼都覺得費力。
臉色是久病不愈的青白,嘴唇干裂起皮,沒有半分血色。
看著鏡中這具殘破的軀殼,我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五年后的現在。
顧孟舟的出現,倒像是來送我最后一程的。
03半個月后,公司又接到了那個地址的保潔單。
備注里寫著:加急,只派上一次的保潔員。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最終還是點了確認。
公司不允許拒單。
醫院的賬單像一座山壓在身上,我不能失去這份工作。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混雜著酒氣、煙味和食物殘渣的油膩氣息撲面而來。
客廳里烏煙瘴氣,大概有十來個人。
紅酒灑了一地,空酒瓶橫七豎八散落的到處都是。
茶幾上甚至還有打翻的蛋糕,奶油糊在昂貴的地毯上,活脫脫一片戰場。
曲筱然正窩在顧孟舟身邊,穿著耀眼的紅色連衣裙,手里捏著香檳杯。
看見我進來,她故作驚訝地捂住嘴,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所有人聽見。
“哎呀,真巧!
怎么偏偏就派到洛檸的單了?”
全屋人瞬間安靜下來,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在我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聽說顧總的前女友在他落魄時嫌貧愛富,最后離他而去,原來就是她啊。”
“嘖嘖,估計是被富二代甩了,找不到接盤俠了吧。”
“真是惡有惡報,活該!”
我抬眼,看向沙發正中央的顧孟舟。
他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只是像個旁觀者一樣坐在那里看著他們羞辱我。
而他的沉默,就是縱容。
嘲諷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刺耳。
我攥緊了手里的抹布,蹲下身,假裝自己沒有聽到那些閑言碎語。
可有人偏偏不打算放過我。
剛蹲下身準備去擦地毯上的奶油,一只穿著高定皮鞋的腳突然伸了過來,擋住了我。
是剛才那個打扮時髦的女人。
“喂,你搞清楚點。”
她皺著眉,嫌惡地看著我。
“你臟手碰哪里呢?
這鞋是限量版的,你賠得起嗎?”
我收回手。
下一秒,一杯紅酒兜頭蓋臉地潑了過來。
冰涼的液體順著我的額頭流下,浸透了口罩,嗆得我猛地咳嗽起來。
紅色的酒液在保潔服上暈開一**污漬,狼狽不堪。
客廳里爆發出一陣哄笑。
就在這時,顧孟舟終于動了。
他從酒柜里拿出一瓶未開封的紅酒,“砰”地一聲放在我面前的茶幾上。
“一瓶,一萬。”
我抬頭看他,卻從他的眼底找不到絲毫溫度。
周圍的起哄聲瞬間高漲。
“哇!
顧總大氣!”
“洛檸,你不是最喜歡錢了嗎?
當年不就是為了錢走的?
現在一萬塊一瓶酒,你還不趕緊喝?”
胃里驟然掀起一陣尖銳的絞痛,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我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轉眼間冷汗便已經浸透了內層衣衫,順著我的脊背往下滑。
握著工具包的手指死死收緊,連手臂都控制不住地輕顫。
現在我只想快點離開,找個地方吃藥緩解。
顧孟舟依舊站在我面前,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是啊,你不是最喜歡錢了嗎?”
“怎么現在裝清高了?
還是覺得一萬一瓶配不**了?”
我搖搖頭,這酒我不能喝。
醫生千叮萬囑,胃癌絕對不能沾酒精,否則會引發劇烈的并發癥。
我低著頭,聲音因為口罩的潮濕而含糊不清。
“顧總,我在工作。”
顧孟舟拿起酒瓶遞到我唇邊,逼人的酒氣混雜著他身上熟悉的雪松味,讓我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在我這里,我說了算,喝了,這一萬就是你的。”
“喝。”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怒意。
我猛地偏頭,避開了他的手。
顧孟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洛檸,你非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是不是?”
話落,他猛地一推。
我本就因為強忍疼痛而渾身無力,這一推,直接讓我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咚”的一聲悶響,后背磕在茶幾邊緣,疼得我眼前發黑。
我整個人被狠狠推倒在地。
肩上的隨身包摔開,拉鏈崩裂,里面的東西嘩啦啦散落一地。
一個白色藥瓶滾了出來,在光潔的大理石地磚上轉了幾圈,最終停在顧孟舟腳邊。
我強忍著疼痛想去撿起來,卻被他搶先了一步。
“不要。”
可是來不及了。
他看清上面的字后,剛剛還滿是恨意的眼神,驟然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