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病------------------------------------------，林府上下天不亮就醒了。，帖子半月前就遞了出去。林硯雖只有正四品，可翰林院是天下讀書人的心尖尖，他遞出來的帖子，滿京城沒幾個人敢不捧。是以這日天才蒙蒙亮，林府門前的馬車已經排到了巷口。青帷的、朱輪的、鑲銀嵌玉的，一溜兒鋪陳開去，轎夫們蹲在墻根底下磕著瓜子聊閑天，偶有穿綢裹緞的貴人下了車，門口立刻有管事堆著笑迎上去。。絹紗屏風隔開男女賓客，男賓在東、女眷在西，中間留出一條甬道直通正堂。男客那頭已坐了六七成，翰林院的同僚、六部的郎官、還有幾位勛貴家的子侄，三三兩兩湊在一處寒暄。林硯穿一身石青色常服站在廊下，面帶三分笑意與人周旋，言語妥帖、舉止儒雅，是京城文官里數得著的體面人。。誥命夫人們按品級落了座，各家嫡女跟在母親身后，一色兒的綾羅綢緞、珠翠滿頭，遠遠望過去像開了一院子的芍藥牡丹。有人端著茶盞輕聲議論——林家姑娘去年就及了笄，今年這生辰一過，親事就該定下來了。座中有精明些的夫人已經暗自盤算起自家子侄的年紀來，眼風若有若無地往正堂方向掃。，林知婉正對著銅鏡往臉上拍粉。"小姐，您少用些——"丫鬟小花端著水盆站在一旁，急得直搓手，"這、這臉色也太白了，跟剛從墳里爬出來似的。""胡說什么。"林知婉從鏡子里嗔了她一眼，手上卻不停，又捻了一撮薄粉勻在顴骨處，輕輕拍開。銅鏡里映出一張巴掌大的臉，十六歲的年紀，原本就生得細瘦，下頜尖尖，眼下這一層霜色敷上去，更顯得面白如紙，唇上那一點胭脂也壓不住撲面而來的病氣。，拔開塞子倒出一粒豌豆大的藥丸，烏沉沉的，泛著一點涼意。"冰蕊丸。"她捏著那粒藥丸沖小花晃了晃，"我搗了三個月的方子，今天就指望它了。"："小姐，這藥真沒副作用？您不是說試藥那回心口疼了大半夜——""那是上上回的方子。"林知婉把藥丸丟進嘴里，含了含，也不用水送，就那么干咽了下去，又對著鏡子抿了抿嘴，"這一版改良過了，只是面色慘淡些、氣息弱些，脈象上略微虛浮，尋常大夫看不出來。"，外罩的月白紗衣被晨風撩起一角，露出一截細伶伶的手腕。原本就瘦，這一身寬袍大袖罩下來，越發顯得弱不勝衣。，懷里抱著一只裝得滿滿當當的首飾**，一見她的臉色就愣住了："小姐，您這也太、太嚇人了……""就是要嚇人。"林知婉噗嗤笑出來，眨眨眼睛，聲音壓得低低的，"去年及笄禮之后，父親就提過議親的事，是我借病拖了一年。今年這生辰一過，再拖不下去了。我不裝得重些，怎么往外跑？"："可您一個人去景安城，萬一——"
"有什么萬一的？"林知婉轉過身來，雙手搭在小花肩上，彎著眼睛笑，"景安城是我外祖家，我娘從小長大的地方，舅舅也在那里，能有什么萬一？再說了——"她壓低了聲音，眼里亮晶晶的，"我連藥箱都備好了，去了那邊換個身份，誰認識我？林芝芝三個字我都刻好了。"
小月無奈地嘆氣："小姐，您這性子……也就夫人在的時候敢松快些。老爺面前您可千萬繃住了。"
"我知道。"林知婉收斂了笑意，對著銅鏡又端詳了一番，抬手揉了揉臉頰，把嘴角那點壓不住的笑意揉散了。再抬起眼時，鏡中已經是一張端莊溫婉、眉眼間帶著三分倦色七分柔弱的閨秀臉。她慢慢吐出一口氣，輕輕撫了撫衣襟，"走吧。"
她走得極慢。步幅收著，腰背挺直，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仿佛稍快些就要喘不上氣來。穿過抄手游廊時正好遇見母親沈戎從另一頭過來，母女隔著廊柱對了一眼。
沈戎的腳步頓住了。
她今日穿一身絳紫團花褙子，頭發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后，通身的氣度是在邊關風沙里磨礪出來的，哪怕如今卸了戎裝做了文官夫人，眼底那兩分鋒銳也沒完全收干凈。沈家是將門，世代駐守景安城，她是將門嫡女，當年騎馬持槍闖邊關的人物，嫁給林硯這個文官后才收了性子。她看著女兒那張白得幾乎透明的臉，先是眉心一蹙，隨即目光往下一落，落在林知婉微微翹了一翹又立刻壓回去的嘴角上。
沈戎什么也沒說。
她走過來，抬手替女兒理了理鬢邊那支白玉海棠步搖，指尖擦過她冰涼的臉頰，停了一瞬。
"吃了幾碗飯？"
"半碗。"林知婉垂著眼答。這是實話，為了顯得更"病"一些，她從昨日晌午開始就只用了些清粥，此刻胃里空落落的，倒真有幾分虛浮。
沈戎的手收了回去，面上淡淡的，仿佛什么都沒看出來，只是語氣里多了一層旁人聽不懂的東西："待會兒別站太久，身子要緊。去年及笄禮你就累著了，今年別逞強。"
林知婉心頭一暖，輕輕"嗯"了一聲。
母女錯身而過。沈戎往前廳去了，林知婉繼續往正堂方向走。廊外的日頭已經升起來，金燦燦的光線鋪在青磚地上，她的影子被拉得細長，風從庭院那頭吹過來，帶著脂粉香和酒菜的熱氣。
她走過了月洞門。
滿院子的目光一齊轉了過來。
"……林姑娘出來了。"
女眷席上有一瞬間的安靜。林知婉扶著門框慢慢跨過門檻，日光落在她面上，那層霜色似的蒼白便無所遁形了。她穿一件藕荷色暗紋對襟長衫，外罩月白紗衣，腰間系一根淺碧色絲絳，整個人像一幅褪了色的工筆畫——素凈、寡淡、偏偏又挑不出一點失禮來。她走得慢，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偏偏脊背挺得筆直，含笑的嘴角始終端端正正地抿著，目光溫溫柔柔地掃過在座眾人，微微頷首。
有人低聲感嘆："林家姑娘還是這么單薄。去年及笄禮上瞧著就弱不禁風，這一年過去了，怎么看著倒比去年還瘦了些？"
旁邊一位夫人接口："你沒聽說么？從小就是個藥罐子，太醫院的柳太醫在她家住了三年才走。去年及笄禮后就病了一場，養了大半年才好些，如今瞧著還是不大行。"
"那今年這生辰宴——"
"能出來見客已是不易了。"
這些話聲音不高不低，正好飄進林知婉耳朵里。她面不改色，眼底的笑意紋絲不動，只在袖中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忍住了，沒笑出來。
她在主位上落了座。有小丫鬟端來一盞熱茶，她接了，攏在掌心里暖著，不喝，就那么微微垂著眼，一副精神不濟的模樣。旁邊幾位夫人湊過來噓寒問暖，她一一溫聲應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恰到好處的虛弱感。
"多謝王夫人記掛，近日確實有些睡不安穩。"
"勞李夫人費心了，不過是**病，養養就好了。"
劉夫人坐在她左手邊，拉著她的手看了又看，感慨道："知婉這孩子，樣樣都好，就是這身子骨太單薄了些。去年及笄后就該好好養著，拖到現在還是不見大好。林大人、沈夫人，你們也該給姑娘尋個清靜地方好好養一養才是。"
林硯正從男賓那邊走過來，恰好聽見這句。他在廊下站定，看了一眼坐在花廳里的女兒，眉頭微微一蹙。他這女兒去年及笄禮后就病了一陣，拖拖拉拉到今日瞧著比往年更憔悴了幾分。他心里嘆了口氣，面上卻不動，只對劉夫人拱了拱手："劉夫人說的是，我與內子也正盤算著這事。"
沈戎站在他身旁，聞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女兒一眼。
林知婉恰好在這時抬起頭來，目光在母親臉上極快地一掃。沈戎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那神情仿佛是——你演得不錯。
林知婉立刻低下頭去抿茶，用杯蓋遮住了彎起來的嘴角。
這時一位穿著藕色衫子的老夫人開了口，聲音不高不低，在座卻都安靜下來聽她說話。那是太常寺卿的夫人趙氏，在京城貴婦圈子里素有"話里藏針"的名聲，但此刻她語氣倒是真心實意的關切："說起來，我娘家侄女前些年也是這個癥候，百般調治不見好，后來去了景安城住了大半年，那邊的水土養人，回來之后氣色好了許多。景安城靠山近水，產藥材，城里城外藥鋪子比米鋪還多，倒是個養病的好去處。"
在座幾位夫人紛紛點頭附和。有人說景安城的山茶花好，有人說那邊的溫泉水好，越說越像那么回事。
林硯略一沉吟，轉向沈戎。沈戎面不改色地說："說起來，我娘家正在景安城。兄長沈嶼駐守景安多年，若知婉去那邊養病，有外祖家和舅舅照應，倒也不算遠行。"
林硯想了想，點了點頭："也好。過了今日生辰，再細議吧。"
男賓席那頭有人高聲說笑，似乎是幾位年輕公子在談論最近京中的詩會。笑聲穿過庭院飄過來，落在花廳里女眷們輕言細語的談話聲里，顯得格外熱鬧。林知婉坐在席間，耳聽著眾人一句接一句地替她敲定了景安城之行，心頭砰砰跳得厲害，面上卻半分不露，只是端著那盞早涼了的茶，一口一口地抿，眼睛望著庭院里那棵老槐樹的枝梢。風過處，枝葉簌簌地響，像遠處有人在笑。
她想起去年及笄禮后，父親提過的那幾戶人家。想起母親夜里到她房里來，坐在床沿上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說了句"你若不愿意，娘替你想辦法"。她當時不知道母親說的"想辦法"是什么意思，如今隱約明白了。
景安城。外祖家。母親長大的地方。
她終于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