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常說:“手心手背都是肉,絕不偏心?!?br>所以,繼弟提出要去挑戰極限攀巖時,我爸給我們買了一模一樣的頂級安全繩。
“同一個牌子,同一個承重級別,爸一碗水端平?!?br>我感動得眼眶泛紅,自告奮勇在前面開路。
可懸在五百米的高空時,我的主繩卻突然崩斷了。
極速墜落的那一刻,我看見繼弟吊在嶄新的繩索上,沖我露出一個詭異的笑。
死里逃生后,救援隊隊長指著我斷裂的裝備直搖頭:“姑娘,你這爹心夠狠啊。這繩子是工業廢料翻新的,承重環是塑料鍍鋅的,你能活下來,簡直是**爺打盹?!?br>我不信,去翻了繼弟的裝備包。
那是真正的極地科考級定制裝備,連吊牌上的六位數價格都沒拆。
1
風在耳邊嘶吼,像刀子一樣刮過我的臉頰。
我不敢相信救援隊長的話,哪怕我現在的雙手還因為死死抓著崖壁上的一顆歪脖子樹而鮮血淋漓,哪怕我的五臟六腑還在因為極速下墜的失重感而翻江倒海。
“隊長,您看錯了吧?”我渾身發抖,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這裝備是我爸托他最信任的熟人買的,說是全新的進口貨?!?br>滿臉絡腮胡的救援隊長冷笑一聲,把那截斷裂的安全繩狠狠砸在地上。
“全新的進口貨?”
他掏出一把戰術**,用力挑開繩索的橫截面。
“你看清楚!真正的登山繩,內芯是高強度凱夫拉材料!你這根里面是什么?是發霉的工業棉紗!外面包了一層好看的尼龍皮而已!”
他接著撿起那個斷裂的D型承重環,用力一掰,竟然掉下幾塊銀色的漆皮,露出里面劣質的灰黑色塑料。
“承重環用塑料鍍鋅?這**是用來掛鑰匙的,不是用來掛命的!”
“也就是你命大,剛好砸在那棵樹上緩沖了一下。要是直接摔下去,你現在就是一灘肉泥,拿鏟子都鏟不起來!”
我僵在原地,腦子里嗡嗡作響。
出門前,我爸那副慈父的嘴臉再次浮現在眼前。
他說:“余生啊,你是姐姐,體力好,這套紅色的繩子顯眼,給你用?!?br>“你弟那套黑色的,耐臟,給他?!?br>“都是一個牌子的頂級貨,爸一碗水端平,絕不偏心?!?br>當時我有多感動?我甚至為了這份久違的“公平”,主動提出要在前面探路,把最安全的后方留給繼弟柳耀祖。
結果,在我懸空換鎖的那一刻。
“啪”的一聲脆響。
腳下是萬丈深淵。
那種心臟驟停的絕望感,我現在想起來,渾身的骨縫都在往外滲著寒氣。
繩子斷裂的那一瞬,我本能地抬頭,看見柳耀祖穩穩地掛在巖壁上,他不僅沒有驚呼,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他甚至沒有試圖拋出他的備用繩。
我給救援隊結了高昂的出車費,讓隊長給我出具了一份詳細的裝備鑒定報告。
拿著那張蓋了章的紙,我拖著滿是擦傷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山腳下的營地。
柳耀祖正坐在他的豪華折疊椅上,喝著冰鎮可樂。
繼母柳如煙拿著熱毛巾,心疼地給他擦拭著額頭上根本不存在的汗水。
“哎喲,剛才嚇死媽媽了,還好兒子你沒走前面。”
“這要是摔下去,媽媽可怎么活啊?!?br>我爸余東海站在一旁,手里拿著電話,似乎在聯系什么人,臉色陰沉。
看到我一身血污、像個女鬼一樣走過來,他第一反應不是沖過來問我有沒有骨折,有沒有內出血。
而是猛地皺起眉頭,滿臉的嫌惡與暴躁。
“余生,你怎么搞的?!”
“攀個巖也能摔下來?你平時不是吹自己運動神經好嗎?剛買的裝備就讓你給弄壞了,真是個敗家子!”
我死死盯著他,舉起手里那份沾著我血跡的鑒定報告。
“爸,這裝備有問題?!?br>“救援隊說了,這繩子是工業廢料翻新的,承重環是塑料的,這是要命的東西?!?br>余東海的眼神劇烈地閃爍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但隨即被更大的怒火掩蓋。
他指著我的鼻子大聲呵斥:“胡說八道!”
“什么**救援隊?我看他們就是想騙你的鑒定費!”
“這裝備是你柳舅舅親自去廠里拿的,知根知底,怎么可能有問題?”
“明明是你自己技術不行,沒掛好鎖扣,現在摔了還要賴裝備不好?你還要不要臉?”
柳耀祖在一旁嗤笑一聲,把可樂罐捏扁,隨手扔在地上。
“姐,你不想帶我玩就直說?!?br>“是不是看我這套黑色的比較酷,你嫉妒了?故意摔一跤來博同情?”
“但我這套裝備勒得慌,太硬了,我還沒嫌棄呢?!?br>說著,他踢了踢腳邊那個黑色的裝備包。
那是一個極其低調的牌子,但我認識。那是全球頂級的戶外品牌,只有職業探險家才會用。
而我的那個包,除了一個鮮艷的LOGO,拉鏈甚至都有些卡頓。
余東海立刻換了一副笑臉,轉頭對柳耀祖說:“硬是因為用料實在,全是高科技材料,保護性好?!?br>“爸回去就給你換一套更軟和的,只要兒子安全就行。”
轉過頭看我時,他的臉瞬間拉得比馬臉還長。
“行了,別在這丟人現眼了!”
“摔破點皮就哭哭啼啼,趕緊去車里待著,別掃了大家的興!”
我只覺得渾身發冷,比剛才掛在懸崖上吹冷風時還要冷。
趁著他們去收拾帳篷的功夫,我拖著殘腿,拉開了柳耀祖那輛越野車的后備箱。
我翻開了他的裝備包。
在夾層里,我找到了一張揉皺的訂貨單。
那是兩份截然不同的采購清單。
一份是:極地高定款攀巖套裝,含鈦合金主鎖、凱夫拉動力繩。單價:128,000元。使用者:柳耀祖。
另一份是我的那份所謂的“一模一樣”的清單。
上面的名稱是:高仿影視道具繩索套裝(僅供拍攝,嚴禁承重)。單價:150元。
備注欄清清楚楚地寫著:無質保,出事概不負責。
余東海對外宣稱,這兩套裝備,每套都是五萬塊。
原來,有些人的心偏起來,連地心引力都拉不回來。
我拿命換來的教訓,在他眼里,不如繼子的一句“繩子太硬”。
我把那份12萬的清單拍了照,手抖得幾乎按不下快門。
我看著自己指甲縫里的泥土和干涸的鮮血。
既然你們想讓我死在懸崖上。
那這個乖女兒,我也不裝了。
2
我拒絕了坐他們的車回去。
我說:“我肋骨可能斷了,一顛簸就疼得喘不上氣,我自己打120去市里的醫院。”
余東海不耐煩地擺擺手,像趕**一樣。
“真嬌氣!隨你便,你自己回去吧,別在車上哼哼唧唧的煩人。”
看著那輛揚長而去的越野車,我轉身,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公路邊,攔下了一輛回城的**。
但我沒去醫院。
我去了市郊的一片工業區。
只要有發貨地址,查一個造假窩點并不難。
我花了兩千塊錢,雇了一個本地的混混頭子,讓他帶我去那家所謂的“熟人廠家”。
那根本不是什么戶外裝備廠,而是一個隱藏在廢棄汽修廠后面的黑作坊。
混混頭子幫我踹開了作坊的后門。
里面堆滿了發霉的棉紗、劣質的塑料顆粒,還有一桶桶刺鼻的工業膠水。
幾個工人正在把劣質的棉線編織成繩子,然后套上光鮮亮麗的尼龍外皮。
墻上掛著的營業執照,法人代表寫著三個字:柳強。
柳強。
這個名字化成灰我都認識。
那是我繼母柳如煙的親弟弟,那個整天游手好閑、****抽五毒俱全的混子舅舅。
我假裝成來進貨的劇組道具師,跟作坊里的監工套話。
監工抽著劣質香煙,毫無防備地吐露了實情。
“哦,你說昨天發走的那套紅色道具繩???”
“那是強哥親自吩咐做的,說是他**買給前妻女兒用的?!?br>“強哥還特意交代,承重環就用最脆的那種塑料,外面鍍一層銀漆就行?!?br>“嘿,這后媽和親爹的心夠黑的啊,這是嫌女兒命長,想借意外除掉她呢。不過這跟咱們沒關系,咱們就是賣道具的,他自己非要拿去攀巖,摔死了也怪不到咱們頭上。”
我聽著這些話,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傷口里,鮮血再次流了出來,但我感覺不到痛。
原來,這不僅僅是偏心。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精密的聯合**。
既幫小舅子銷了廢料,賺了黑心錢。
又討好了繼母和繼弟。
還用區區150塊錢,打發了我這個礙眼的親生女兒。
至于我會不會摔得粉身碎骨?
那正是他們期望的。
我死了,我名下那套外公留給我的、位于市中心價值千萬的四合院,就是他們的了。
我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打開了錄音功能。
撥通了余東海的電話。
但我沒有像潑婦一樣質問。
我太了解這個男人了,一旦直接質問,他就會立刻披上長輩的道德外衣,用威嚴來**我。
我要讓他自己,把罪證吐出來。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那邊傳來高級餐廳的輕音樂聲,還有柳如煙嬌滴滴的笑聲。
他們正在慶祝,或許在慶祝我的“死里逃生”,或許在遺憾我為什么沒有直接摔死。
“喂?又怎么了?”余東海的聲音充滿了不耐煩,“不是讓你去醫院了嗎?又要錢?”
我壓低聲音,裝出極度驚恐、瀕臨崩潰的哭腔。
“爸!出事了!出大事了……”
“剛剛**到醫院來找我了!他們說,救援隊報了警,說那根斷裂的繩子涉嫌故意**!”
“**說那根本不是正規裝備,是三無黑作坊生產的奪命索!現在**大隊已經立案了,說要查購買記錄!”
“他們問我這裝備是誰買的,說一旦查實,買裝備的人就是蓄意**,要判**的!”
“爸,我好怕,他們現在在外面做筆錄,馬上就要進來問我了,我該怎么說?。俊?br>電話那頭,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輕音樂聲似乎都停止了。
緊接著,是椅子倒地的聲音,和余東海驚慌失措到破音的咆哮。
“什么**?!什么故意**?!”
“那裝備是你自己非要用的!跟我有什么關系?!”
“余生你給我聽著!要是**問你,你就說是你自己貪便宜,在網上的二手平臺買的!”
“千萬別提柳強!更別提我!”
“那是私下拿的貨,根本沒有正規**,經不起查!”
“你自己把嘴給我閉嚴實了!你要是敢亂說一個字,把老子拖下水,老子打斷你的腿!”
我不依不饒,哭得更加凄慘,步步緊逼。
“可是爸,**說這裝備的造假手段太惡劣了,買給親生女兒用,這絕對是故意的??!”
“他們說要查你的銀行流水,還要查柳舅舅的廠子……”
余東海徹底崩潰了,聲音抖得像篩糠,那是極度恐懼下的口不擇言。
“查個屁!”
“我怎么知道那破繩子一扯就斷?!柳強跟我說那東西能承重兩百斤的!”
“就算質量差點,誰讓你非要爬那么高的?你爬個兩三米摔下來能死嗎?!”
“我就花了150塊錢,哪知道它連個人都掛不??!”
“總之這事兒跟我沒關系!你自己惹的**,你自己兜著!別給我打電話了!”
嘟嘟嘟——
電話被猛地掛斷。
我看著手機屏幕,按下了停止錄音鍵。
保存,備份到云端,發送給我的律師朋友。
眼淚終于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砸在手機屏幕上,但我的嘴角,卻忍不住瘋狂地上揚。
150塊。
我二十四年的生命,在他心里,就值150塊錢的工業廢料。
我狠狠擦干眼淚,把帶血的紙巾扔進垃圾桶。
從這一秒開始,余生沒有爸爸了。
我只有一個,必須被送進地獄的仇人。
3
余東海連夜趕回了家。
不是因為擔心我傷得重不重。
是因為他怕**真的半夜去敲他的門。
第二天中午,我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里已經坐滿了人。
爺爺、奶奶、繼母柳如煙、繼弟柳耀祖,還有那個一臉橫肉、滿身紋身的舅舅柳強。
簡直是三堂會審的架勢。
我走進去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樣死死盯在我身上。
茶幾上,擺著我那份蓋著紅章的裝備鑒定報告,還有被我打印出來的兩份截然不同的采購清單照片。
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柳如煙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剛演完一場哭戲。
一看到我,她就捂著胸口,一副痛心疾首、快要暈倒的樣子。
“生生啊,阿姨平時對你不薄吧?”
“你怎么能這么惡毒地算計**?還拿假**來嚇唬他?”
“你舅舅柳強雖然平時混了點,但他還能害你嗎?那繩子雖然是便宜貨,但也是為了讓你先在平地上練練手??!”
“你弟那套貴,是因為他要參加專業的極限比賽,需要安全保障。”
“你怎么心眼這么小,為了這點錢的事,就要鬧得全家雞犬不寧,還要把**送進監獄?”
這一招顛倒黑白、反咬一口,柳如煙用得真是爐火純青。
我還沒來得及冷笑,余東海就猛地抓起桌上的一個青花瓷茶杯,狠狠砸在我的腳邊。
碎片飛濺,劃破了我的小腿。
“跪下!”
他指著我的鼻子,滿臉通紅,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
“你個養不熟的白眼狼!居然敢騙老子說**大隊立案了?”
“為了詐我的話,你連親爹都敢坑?!”
“明明是你自己好高騖遠,技術不行非要爬五百米的懸崖,摔了還要搞得家宅不寧!”
“那裝備怎么了?150塊不是錢嗎?你從小到大吃我的喝我的,花了我多少錢?現在長大了,嫌老子買的東西不好了?”
我冷冷地看著他,脊背挺得筆直。
我沒有跪,反而徑直走過去,拉開主位對面的椅子,穩穩地坐了下來。
我掏出手機,把音量調到最大,當著所有人的面,按下了播放鍵。
“那裝備是你自己非要用的!跟我有什么關系?!”
“我就花了150塊錢,哪知道它連個人都掛不??!”
余東海那貪生怕死、冷血無情的聲音,在寬敞的客廳里來回蕩漾。
余東海的臉瞬間變成了豬肝色,他沖上來就要搶我的手機。
我早有防備,猛地站起身,將手機收回口袋,冷眼看著他撲了個空。
爺爺把手里的紅木拐杖頓得咚咚響,指著我破口大罵。
“關掉!趕緊給我關掉!”
“家丑不可外揚!你這是要干什么?要**嗎?!”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給你買裝備是情分,不買是本分!”
“東西壞了再買就是了,你怎么能懷疑**想殺你?你這是忤逆不孝!”
“你這孩子,心腸怎么這么歹毒?跟你那個短命的死鬼媽一模一樣!”
提到我媽,我心底那座壓抑了二十四年的火山,徹底噴發了。
“爺爺,既然您這么深明大義。”
“那好啊,讓柳耀祖把那套12萬的極地裝備給我,這套150塊的奪命繩,給耀祖弟弟用,行不行?”
“反正都是情分,讓他也穿著這套繩子,去五百米的懸崖上盡盡孝心,跳個崖給您老人家助助興?”
一直在旁邊低頭玩****的柳耀祖,聽到這話,猛地抬起頭。
他像看***一樣看著我,滿臉嘲諷。
“姐,你是不是摔壞腦子了?在這發什么瘋?”
“我那是高定新裝備,你那破技術,別給我弄臟了?!?br>“再說了,爸說了,那是給我考上大學的獎勵?!?br>“你一個女孩子家,遲早要嫁人潑出去的,用那么好的裝備干什么?浪費錢。”
柳強也在旁邊陰陽怪氣地幫腔,抖著腿。
“就是啊大外甥女,舅舅給你找這繩子,性價比多高啊。”
“你自己太重了把繩子墜斷了,還賴別人。我看你就是想訛**的錢?!?br>我看著這一屋子的魑魅魍魎。
他們互相包庇,互相維護,互相**。
哪怕證據確鑿,哪怕我身上還帶著血,哪怕我差點變成一具**。
在他們眼里,錯的依然是我。
錯在我不知好歹,錯在我揭穿了真相,錯在我為什么沒有乖乖死在懸崖上,給他們騰地方。
在這個畸形的家里,真相和親情,都是最廉價的垃圾。
我笑了。
笑得很大聲,笑得眼淚都飆了出來,笑得他們所有人心里發毛。
“好,很好。既然你們都覺得這150塊的繩子沒問題,性價比極高。”
“那我就把這些證據,這份鑒定報告,這段錄音,發到家族群里,發到我爸公司的業主大群里,發到柳舅舅黑作坊所在的工商局舉報信箱里。”
“讓全社會的網友和**來評評理,看看這到底是不是性價比高,看看這算不算蓄意**。”
我拿出手機,作勢就要點開微信的發送鍵。
“慢著!”
余東海和柳強同時驚恐地喊出了聲。
余東海的臉色從憤怒瞬間變成了慘白。
他是做建材生意的,馬上要競標一個**大項目,最要面子,最怕丑聞。
柳強是搞黑作坊的,最怕工商和**查抄。
“生生,有話好說,把手機放下。”
余東海的態度瞬間軟了下來,他給柳如煙使了個眼色。
柳如煙立刻換上了一副慈母笑,走過來想拉我的手,被我嫌惡地躲開。
“都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何必鬧得這么難看呢?”余東海搓了搓手,強擠出一絲笑容。
“爸知道這次是你受委屈了。爸給你補償,給你補償還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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