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正廳有一只公中柜。

誰得了新東西，都要先放進去，鎖滿七日。

七日內，家里若有人比你更需要，便可以在木簽上系一根紅繩，請母親重新分配。

可先生賞我的石硯給了弟弟。

外祖母留我的金簪進了妹妹的妝匣。

就連我十年苦讀考上的織造司名額都被母親鎖進了公中柜。

與入學名額一起的還有我的婚書。

第三日，寫著織造司的木簽被弟弟系上紅繩。

母親說：“你弟弟剛接錦坊，正是最難的時候，你晚一年入學，留在家里幫他。”

她又在寫著婚書的木簽上系上紅繩，“你留在家里幫扶弟弟，但**妹年紀大了，需要一樁婚事?！?br>
她做主將我的婚事讓給了妹妹。

我紅了眼，既然公中柜中沒有屬于我的公正。

我也沒必要留在沈家了。

......

織造司送賞那日，沈家正廳站滿了人。

門外鋪著紅氈，錦坊幾位老掌柜都來了。

沈綺月的婆家郭氏也派了管事道賀。

那本來是我的婚事，現在成了妹妹的了。

許久不登門的族叔換了身新衣，早早坐在上首。

母親讓人將我那幅“百鳥歸春圖”掛在正墻。

圖是織出來的。

百只雀鳥藏在春枝間，遠看只覺繁花熱鬧，靠近才看得出鳥羽顏色各不相同。

經緯一換，光線下便會浮出另一層暗紋。

州府織樣會評了三日。

我的圖奪了首名。

織造司來的許大人念完賞令，將一只黑木匣推到我面前。

“三百兩賞銀，另賜金梭牌一面。”

**打開，銀票壓在底下，金梭牌放在正中。

母親卻帶著沈承安行禮。

“沈家承織多年，往后必不負織造司看重。”

許大人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是？”

沈承安的笑停了停。

族叔趕緊接話：“這是沈家獨子，下月便正式接掌錦坊。”

“原來如此?！?br>
許大人沒有再說，只將一本薄冊遞到我面前。

“沈姑娘核一下畫樣私印。往后織造司有新樣，會照冊送帖?！?br>
我按過手印，許大人便讓隨從抬進兩匹官織新緞。

“一匹歸沈畫師，一匹留沈家錦坊。此次樣圖雖由沈姑娘所繪，錦坊也出了織工?！?br>
母親臉上這才有了笑。

“這是自然。見微從小跟著家里的老師傅學，能有今日，也離不開沈家?！?br>
許大人沒有接這句話。

他將冊子收好，轉而問我：“入京文書可收到了？”

“昨日收到?！?br>
“五月初十之前到織造院報到。逾期未至，名額便按棄選處置?！?br>
我點頭。

母親站在我身后，沒有出聲。

客人離開后，幾位掌柜仍圍著承安道喜。

郭家管事笑著夸綺月：“二姑娘出嫁前，娘家便出了這樣大的喜事，日后在婆家也有體面?！?br>
綺月穿著新做的淺紅衣裙，聽見這話，朝我看了一眼。

“是長姐有本事?！?br>
她說完，又挽住母親的手。

“不過長姐的東西放進公中后，七日還沒到，現在道喜是不是早了些？”

正廳里安靜了一瞬。

郭家管事不懂沈家的規矩，面上露出疑惑。

母親讓管事打開墻邊的公中柜。

那是一只半人高的榆木柜，柜門包著銅邊，上方開了三個窄槽，用來插物主的木簽。

我小時候站在它面前，只能看見銅鎖。

如今柜子仍在，鎖也還是父親去世那年換的。

母親拿起裝銀票和金梭牌的木匣，親手放進最上層。

入京文書也被她折好，壓在**下面。

管事取出一塊新木簽，蘸墨寫下：

五月初三，沈見微，織造司賞銀三百兩，金梭牌一面，入京文書一封。

母親等墨干透，將木簽**柜頂。

“家里的規矩，東西入柜七日，七日后再論歸屬。”

許大人才走不到一刻鐘。

金梭牌已經不再是我的了。

我看著柜門合上。

“入京文書也要放？”

母親落鎖的手頓了一下。

“規矩不能因為東西貴重便改。”

“文書是我的?！?br>
“沒人說不是你的?！?br>
母親把鑰匙交給管事，語氣放緩。

“只是**妹月底出嫁，原定陪嫁的鋪子前幾日走水，郭家已經遣人來問過。你弟弟也要接錦坊，金梭牌留在家里，比你一個人帶**更有用?！?br>
綺月立即道：“娘，我沒有要姐姐的東西?！?br>
她嘴上這樣說，目光卻落在公中柜上。

“鋪子燒了便燒了，郭家若因此看輕我，那是他們的問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