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電話------------------------------------------。，指紋還沒擦干就劃開屏幕。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北京。他以為是**電話，正要掛斷，對方先開口了。“明天你不用來訓練了，隊里決定開除你。”，像是在某個封閉空間里捂著嘴說話。秦時序的拇指頓在掛斷鍵上方，過了兩秒才辨認出那個聲線——許臨昭。五年沒見，一開口就是這句話。“你說什么？我說的是人話，你聽得懂。”許臨昭那邊傳來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像是在體育館**室，“別回撥，我這個卡待會就扔。你自己小心點。”。，手指攥緊了毛巾。心跳砸在耳膜上，一下接一下，像有人拿秒表在計時。他站了三秒鐘，把手機塞回褲兜，繼續擦頭發。，省隊訓練館的燈還沒全亮。昨天下午的省運會決賽，他在男子兩百米自由泳游出1分44秒87，破了自己保持的省紀錄，比年初全國錦標賽的冠軍成績只差0.3秒。教練陳遠在終點拍他肩膀：“不錯，有戲。”晚上隊里還加了餐，食堂阿姨多給他打了塊排骨。。，往宿舍走。走廊的白熾燈管有一根在閃，一明一滅，照得墻上的紅標語忽隱忽現。“拼搏進取為國爭光”，字是幾年前刷的，邊角已經起了皮。他走到宿舍門口就看出了問題——門沒鎖，虛掩著，門縫里透出一張紙的白色。，那張紙躺在枕頭正中央。A4紙，沒有文件夾，沒有信封，就這么**裸地放在那里，像一份不小心落下的便簽。秦時序拿起來掃了一遍。正式通知，**，落款有公章。核心內容五行字：經隊委會研究決定，即日起對秦時序予以開除處理。原因欄寫著“身體狀態不達標”。，沒附體檢報告。，拎起包開始裝東西。他的柜子里東西不多，兩套訓練服，一雙拖鞋，一個用了三年的保溫杯。隔壁床鋪的周磊從廁所出來，看見他在收拾，愣了一下：“秦哥，你干嘛？走了。”
“走？去哪兒？”周磊的視線落在他褲兜露出的紙角上，臉色變了，“等等，那是什么？”
秦時序沒回答。他把包拉鏈拉好，拍了拍周磊的肩膀，直接走出門。
走廊盡頭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教練陳遠，旁邊是省隊的管理主任周建明。陳遠看見他背著包，嘴角動了動，最后只說了句：“通知看了？”
“看了。”秦時序停下腳步，“體檢報告呢？”
“什么體檢報告？”
“通知上寫我身體狀態不達標，總得有份報告吧。哪項指標不合格，多少數值，誰測的，哪家醫院出的單子，總得讓我看看。”
陳遠移開視線，去盯走廊墻上那張褪色的標語。周建明接過話頭，聲音很平：“秦時序，組織決定不需要你逐條審閱。你簽了字，走完流程，后面按正常手續**退役就是了。”
“我沒打算退役。”
“你現在不是打算不打算的問題。”周建明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表，“簽了吧，大家都省事。”
秦時序看了看那張表，又看了看陳遠。陳遠低著頭，拇指一直在搓食指指節，來回搓，速度快得不正常。秦時序認識他六年，知道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陳教練，您說一句實話，我身體到底哪里不達標？”
沉默。
走廊里只有那根壞了的白熾燈管在閃，滋滋作響。
秦時序等了十秒。“行。”他把通知從褲兜里掏出來，卻沒拿周建明遞過來的筆，“這個字我不簽。你們要開除我，走正式程序寄文件，我沒收到蓋章的正式公文之前，手續我不認。”
他繞過兩人，往樓梯口走。身后傳來周建明的聲音：“你簽不簽結果都一樣。明天隊里就會發公告。”
秦時序沒回頭。他走下三樓，拐過轉角，步子忽然收住了。
樓梯間的窗臺邊站著一個人。
女生，短發，穿一件舊得發白的省隊訓練外套，袖子推到手肘，露出左手小臂上一條還沒完全褪色的疤痕。她沒背行李，也沒拿包，就揣著褲兜站在那里，看窗外的路燈。
秦時序認出她——林見鹿。省隊女子四百米混合泳的選手，比他小兩歲，去年全國青年錦標賽拿過銅牌。
兩人隔了三米對視。
林見鹿先開口：“你也？”
“嗯。”
“什么理由？”
“身體狀態不達標。你呢？”
“心理素質不過關。”林見鹿說這話的時候笑了一下，不是自嘲的笑，更像是在說一個不好笑的笑話，“昨天下午剛跑完一個測試，今天早上就被喊去談話。前后沒超過十五分鐘。”
秦時序打量著她。林見鹿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眼眶不紅，下巴不抖，站姿也很放松，甚至還有心思把外套拉鏈拉上去。但她的另一只手一直攥著褲兜里的什么東西，攥得很緊，隔著布料都能看到指節突起的輪廓。
“你簽了？”他問。
“簽了。”林見鹿說，“不然走不了。他們把行李都收拾好了，堆在門衛室，讓我自己拿。”
秦時序沉默了幾秒。“你打算去哪兒？”
林見鹿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頭繼續看窗外的路燈，路燈下停著一輛面包車，車身上印著“宏發水產”四個字，駕駛座空著，引擎蓋上有兩只麻雀在打架。
“不知道。”她說，“反正不回家。”
秦時序從包里掏出一張名片，翻過來在空白面寫了幾個字，遞過去。林見鹿接過來看了一眼——城郊廢棄老游泳館的地址。
“我在那里待幾天。”他說，“如果沒更好的地方，你也可以來。”
林見鹿把名片塞進口袋。“不怕我泄露你的藏身點？”
“你都簽了通知走人了，省隊還要你干嘛。”秦時序把包帶往肩上扯了扯，“我先走了。”
他走出大門的時候天剛有點亮。空氣里有股**的氯氣味，混著食堂飄出來的蔥油餅香。門衛大爺正在掃地，看見他背著包出來，表情變了變，欲言又止，最后只說了聲：“小秦，吃飯了嗎？”
“吃了。”秦時序說。
他其實沒吃。但他不想讓大爺為難。
走出省隊大門后，秦時序沿著馬路走了二十分鐘，拐進一條巷子，在一家還沒開門的早餐店門口蹲下來。他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最底下的一個號碼。備注名是“許臨昭”，通話記錄停在五年前某一天的“已撥出”，時長三秒。
他猶豫了一下，撥了過去。
關機。
意料之中。許臨昭說了那張卡打完就扔，他向來說到做到。秦時序把手機鎖屏，盯著對面墻上的**廣告看了很久。廣告上寫著“****，誠信服務”，下面的電話被涂掉了一半，只剩四個數字。
他又打開手機，翻到新聞推送。省運會游泳項目的決賽報道已經出來了，標題很常規：“秦時序刷新省紀錄，劍指全國錦標賽”。配圖是他觸壁后摘泳鏡的照片，水花還沒落完，他的表情定格在半張嘴喘氣的瞬間。
這條新聞下面有三條評論，一條夸他游得快，一條問他什么時候進**隊，第三條說“游得再快有什么用，上面沒人照樣白搭”。
秦時序盯著第三條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機塞回口袋，站起來，往城郊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慢，沒有回頭。太陽剛升起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人行道的磚縫上。路過的早班公交車在站臺停下，下來兩個穿工裝的工人，拎著保溫桶，邊走邊聊昨晚的球賽。
秦時序路過一家還關著門的體育用品店，櫥窗里掛著一件**隊泳衣，紅白配色，胸口印著國旗。他站在櫥窗前看了大概五秒鐘。店里的老板正在擺貨，透過玻璃看見他，可能是覺得大清早有人盯著泳衣看有點怪，走過來拉了半邊卷簾門。
秦時序收回視線，繼續走。
走到巷口拐彎的時候，他余光掃到電線桿上貼著什么東西。走近一看，是省隊前幾天貼的“優秀運動員表彰公示”，他的照片排在第一排，旁邊寫著“省紀錄保持者全國錦標賽種子選手**隊選拔賽推薦名額”。
公示下面被人用黑色記號筆劃了一道粗線，把“**隊選拔賽推薦名額”這幾個字整個涂掉了。
秦時序伸手摸了一下那道黑線，墨跡還沒干透，沾在他指尖上，黢黑的一小片。
他搓了搓手指，轉身拐進巷子深處。
這條巷子通往城郊，兩側都是老居民樓，墻面爬滿藤蔓植物，有幾戶人家的空調外機銹得只剩鐵架子。一只橘貓蹲在垃圾桶上舔爪子，看見他走近，跳下來跑了。
秦時序走進巷子盡頭那棟廢棄辦公樓，推開生銹的鐵門，上了二樓。
隔間的木門半開著，地上鋪著舊報紙，墻角疊著兩件外套。墻上貼著一張泛黃的訓練計劃表，表格線是用圓珠筆畫的，字跡已經模糊了大半。邊角還有幾道刻痕，像是被指甲或者鑰匙刮出來的。
秦時序把包放在地上，剛要蹲下整理報紙，身后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
林見鹿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袋子里露出半包壓縮餅干的包裝邊角。她看了他一眼，把塑料袋扔到他腳邊。
“樓下小賣部只有這個了。”她說，“老板說面包要八點半才送來。”
秦時序看著那袋餅干，又看了看林見鹿。
林見鹿沒解釋自己為什么跟過來了，也沒問他要不要收留她。她徑直走進來，從墻角翻出另一塊報紙，鋪在離秦時序兩米遠的地方，坐下來，把頭靠在墻上，閉上眼睛。
“別吵我，昨晚沒睡。”
秦時序沒說話。
他拆開壓縮餅干，掰了一小塊塞進嘴里。餅干干得噎嗓子，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窗外的天徹底亮了，陽光從破了一半的玻璃窗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斜斜的光線。光線里浮著細小的灰塵顆粒，慢慢飄蕩，像游泳館里被攪動的水中雜質。
秦時序看著那道光線里的灰塵，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放下餅干，站起來，走到墻邊那幾張泛黃的訓練計劃表前，伸手摸了一下紙面。紙很脆，邊角一碰就掉渣。他沿著紙的邊緣往下摸，摸到紙張背面緊貼的墻面上，有一道細細的刻痕。
不是刮痕。是故意刻上去的。
他偏過頭，湊近看。刻痕是數字格式——1分43秒86。全國紀錄，男子兩百米自由泳，五年前由省隊前隊員周衍創下。這個紀錄至今沒人破過。
刻痕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字跡很淺，像是刻的時候手在發抖，或者工具太鈍。
秦時序瞇起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裁判動了計時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