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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喜新娘,她有讀心術

沖喜新娘,她有讀心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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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樊玥兒的《沖喜新娘,她有讀心術》小說內容豐富。在這里提供精彩章節節選:沖喜新娘,她有“讀心術”------------------------------------------:朽木篇 入府。,額頭正抵在轎壁上,一陣劇痛傳來,伸手一摸,滿掌猩紅。腦海中最后的畫面還停留在修復室的無影燈下——連續工作二十三個小時后,我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這具身體叫蘇靜言,京城破落書商之女,年方十七,正被送往鎮北侯府,給那個半死不活的三公子沖喜。“姑娘醒了!”身邊的小丫鬟喜極而泣,...

沖喜新娘,她有“讀心術”------------------------------------------:朽木篇 入府。,額頭正抵在轎壁上,一陣劇痛傳來,伸手一摸,滿掌猩紅。腦海中最后的畫面還停留在修復室的無影燈下——連續工作二十三個小時后,我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這具身體叫蘇靜言,京城破落書商之女,年方十七,正被送往鎮北侯府,給那個半死不活的三公子沖喜。“姑娘醒了!”身邊的小丫鬟喜極而泣,“您可嚇死奴婢了,方才您一頭撞在轎柱上,怎么喚都喚不醒……”,指尖觸碰到額角的傷口,粘膩溫熱。這傷口需要清洗、消毒、縫合——可惜這里什么都沒有。“還有多久到侯府?”我問道,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木頭。“約莫半個時辰。”,足夠我整理清楚眼前這攤爛賬了。:父親蘇明遠,經營著一家小書鋪,半年前因一樁生意被騙,欠下鎮北侯府三千兩銀子。債主上門那日,侯府管事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將女兒嫁入侯府,給三公子沖喜,債務一筆勾銷。,卻拗不過父親的眼淚和侯府的權勢。迎親隊伍出門那天,她在轎中投繯自盡,被我這個異世的游魂趁虛而入。“姑娘,”小丫鬟怯怯地問,“您……您還疼嗎?”,在嫁衣上擦了擦。“不疼了。”
疼的是蘇靜言,不是我蘇瑾。三十二歲,**級古籍修復中心最年輕的修復專家,修復過宋版《資治通鑒》、明刻《***》、清宮造辦處輿圖——
現在要修復的,是自己這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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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轎從侯府的角門抬入,一路寂靜無聲,連聲鞭炮都沒放。這是沖喜?這分明是送葬。
我被兩個仆婦架著下了轎,塞進一間偏遠的小院。院里雜草叢生,正房的窗紙破了好幾個洞,秋風吹過,嗚嗚作響。
“三公子就住這兒。”領路的管事婆子面無表情地說,“從今兒起,您就是這院里的娘子了。公子身子不好,您仔細伺候著,別惹他動怒。”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小丫鬟急得直跺腳:“這、這哪是人住的地方!”
我按住她的手,環顧四周。院子雖破敗,但格局尚在,坐北朝南,采光不錯。正房旁邊有一間偏廈,看規制像是書房。
“你叫什么名字?”我問小丫鬟。
“奴婢叫阿素。”
“好,阿素,去燒壺熱水來。然后把這院子里的雜草拔一拔,能拔多少拔多少。”
“那姑、娘子您呢?”
我看向正房緊閉的門,深吸一口氣。
“我去看看我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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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一股霉味混著藥味撲面而來。
房間里很暗,窗戶都被厚布遮住了,只有幾縷光線從破洞里漏進來,照出空氣中飛舞的灰塵。家具倒是齊全,但雜亂無章,藥碗、書籍、衣物混在一起,像被洗劫過。
最里面是一張架子床,帳幔低垂,隱約可見一個人影側臥其中。
“出去。”
聲音嘶啞,低沉,像兩塊生銹的鐵在互相摩擦。
我站在原地沒動,適應了昏暗的光線后,開始打量這間屋子。書架上有幾函書,歪歪斜斜地堆著,書脊開裂,顯然很久沒人打理。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孫子兵法》,書頁邊緣已經卷曲發黃,上面還有水漬——不,是藥漬。
“我說出去,你沒聽見嗎?”
床上的聲音帶上了怒意,緊接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朝我飛來。
我側身避開,那東西砸在門框上,摔得粉碎。是一方硯臺,歙硯,看斷口的石紋,是老坑的料子。
我蹲下身,拾起一塊較大的碎片。入手溫潤,紋理細膩,確實是好東西。可惜,碎成了五六塊,還有無數細小的殘渣。
“砸東西,”我將碎片放在桌上,平靜地說,“說明你還有力氣。這是好事。”
床上的人顯然沒料到這個反應,沉默了片刻,隨即發出一聲冷笑。
“你是蘇家那個?倒是不怕死。”
“怕。”我如實說,“所以我才站在這里,而不是躺在棺材里。”
又是一陣沉默。
“嫁給我這種廢人,”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惡毒的嘲諷,“你倒是認命得快。”
“認命?”我環顧這間屋子,目光落在那本被污損的《孫子兵法》上,“我這輩子,不對,我兩輩子,都沒學會這兩個字怎么寫。”
我走到桌邊,拿起那本書,翻到被藥漬浸透的那一頁。
“這本書,你翻開多久了?”
“關你什么事。”
“書頁被液體浸潤后,如果不及時揭頁、通風、壓平,等它自然干燥就會粘連在一起,再也分不開。你這本書,第五卷到第八卷的紙已經粘住了,再放下去,這一整冊就廢了。”
我合上書,抬頭看向帳幔后那個模糊的人影。
“我叫蘇瑾,以前是個修書的。從今天起,我給你修這間屋子,修你的書,修你的硯臺。至于你——”
我頓了頓。
“你如果愿意讓我修,我就修。不愿意,我也得在這個院子里活下去。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帳幔后面久久沒有聲音。
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準備轉身離開時,那個嘶啞的聲音才再度響起:
“……那方硯臺,你能修?”
我看著桌上那堆碎片,笑了。
“普天之下,還沒有我修不好的東西。”
第二章 金繕
那夜,我在偏廈里坐到了天亮。
阿素已經將屋子收拾出一角,勉強能住人,但她不明白為什么我要抱著一堆碎石頭坐一夜。我沒解釋,只是讓她去找幾樣東西:生漆、面粉、雞蛋清、金粉。
“生漆?娘子要那個做什么?”阿素滿臉困惑,“那東西有毒,沾了皮膚會腫的。”
“就是有毒才用它。”我說,“它能防腐,粘合性最強。你去找,小心別沾手。”
阿素半信半疑地去了。
我開始檢視這些碎片。一共六塊大的,十幾塊小的,還有一堆粉末,是砸在門框上時產生的損耗。這方硯臺的材質是老坑歙石,石色青黑,紋理細膩,原本應該是一方好硯,可惜缺了一角。
金繕的第一步,是對茬。
我花了整整一個時辰,將所有碎片按照斷口紋理一一對齊,在腦子里構建出硯臺原本的形態。缺的那一角是硯臺的邊緣,不影響使用,但影響美觀。
阿素回來時,我正用面粉和雞蛋清調制粘合劑。
“娘子,您這是要做點心?”
“這是古代,不對,這是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裱褙糊。面粉調蛋清,粘性強,干后透明,用來固定茬口,外面再上生漆。”
阿素聽得云里霧里,但乖乖地在一旁看著。
我先用清水將碎片清洗干凈,擦干,然后開始拼接。先從底部最大的兩塊開始,抹上薄薄一層面粉糊,對齊茬口,輕輕按壓。手要穩,力度要勻,多一分則擠出粘合劑污染石面,少一分則留有空隙。
這是一門需要極度耐心的手藝。在修復中心時,我曾用三個月時間修復一幅明代古畫,每天只修復巴掌大的一小塊。同事都說我像在做手術。
可此刻,在這個陌生的時空里,在這個無人問津的破院子里,修補這方被砸碎的硯臺,竟讓我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硯臺的六塊主體已經拼接完成。缺角的那一處,我用生漆調了石粉,填補出一個大概的形狀。
最后,是金繕的點睛之筆——描金。
將金粉調入生漆,攪拌均勻,用最細的毛筆蘸取,沿著裂縫一筆一筆地勾畫。裂縫不再是丑陋的疤痕,而變成了金色的經絡,像是這方硯臺自己長出來的脈絡。
阿素看得呆了:“娘子……這、這裂縫怎么變好看了?”
“這叫金繕。”我放下筆,端詳著眼前的成品,“物件的殘缺不是恥辱,是它經歷過的時間。金繕不是掩蓋傷痕,而是讓傷痕變成它最獨特的印記。”
等到生漆干透,我捧起硯臺,朝正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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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我沒有敲門,直接推門而入。
裴時澈正靠坐在床頭,那張臉在晨光下清晰可見。蒼白,瘦削,眼眶凹陷,但五官的底子極好,可以想象沒受傷之前,必然是一副****的好皮囊。
他看到我,皺起眉:“你又來——”
話說到一半,目光落在我的手上,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那方硯臺靜靜地躺在我掌心,晨光穿過窗紙的破洞,照在金色的裂紋上,熠熠生輝。那些碎裂的傷痕,此刻變成了流淌的星河,美得不可方物。
我將硯臺放在他手邊。
“器物的殘缺,不是恥辱,而是它的歷史。金繕,就是為了告訴世人——你受過傷,但你沒有被摧毀。”
他沒有說話。
但我看見,他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指節慢慢蜷曲起來,像是要抓住什么東西。
“我砸了它。”他的聲音很輕。
“我修好了。”
“我是個廢人。”
“那是你自己說的,我沒說。”
他猛地抬頭看向我,那雙眼中翻涌著我看不懂的情緒。憤怒、懷疑、嘲諷,還有一絲極細微的、被深深壓抑的……希望。
“你以為修了一方硯臺,就了不起了?”
“我沒說我了不起。”我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我只是告訴你,我能修。不管是硯臺,還是書,還是別的什么。”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
“你到底想要什么?”
“活下去。”我毫不閃躲地回視他,“你呢?你想活下去嗎?”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轉頭看向窗外。晨光將他的側臉勾勒出一道鋒利的輪廓,那上面寫滿了我不認識的過往。
許久,久到我以為這場對話已經結束時,他才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那間偏廈,以前是我的書房。叫澄心堂。”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里面的東西,”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你隨便動。但不許問,不許說,不許給別人看。”
我心里一跳。
“為什么?”
他沒有回答,重新閉上了眼睛。
我知道,今日的對話到這里為止。于是起身,朝外走去。走到門口時,身后傳來一句極輕的話,輕得像是我的錯覺——
“那方硯臺……修得不錯。”
我沒有回頭,但嘴角忍不住微微揚起。
好的,裴時澈。既然你愿意讓我觸碰你的過去了,那我就開始了。
從今天起,我會像修復那方硯臺一樣,一層一層,一點一點,把你的傷疤,變成你身上最耀眼的金色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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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族譜
來到侯府的第五日,我終于踏入了澄心堂。
推開那扇落滿灰塵的門,我仿佛推開了一座寶藏。
書架從地面延伸到房梁,密密麻麻排滿了古籍,經史子集、方志雜記,無所不包。雖然落滿灰塵,蟲蛀鼠咬的痕跡也隨處可見,但底子是極好的。
我在書堆里蹲了一整天,清點出宋版書十二部、元版三十七部、明初刻本上百部。其中甚至有半部《唐才子傳》的宋刻孤本,我激動得差點叫出聲。
裴時澈給我立了規矩:不許問,不許說,不許給別人看。
所以我連阿素都沒告訴,只是每天打掃庭院、收拾屋子,然后一頭扎進澄心堂,開始制定修復計劃。
轉機發生在第十日。
那天一早,侯府正院來人傳話,說是老太爺有請。
老太爺裴仲武,鎮北侯府的定海神針,年輕時跟著先帝打天下,封侯拜將,如今雖已致仕,但整個侯府都是他說了算。我嫁進來這十日,連他的面都沒見過,今日忽然傳喚,不知是福是禍。
到了正院,才發現堂上坐滿了人。
正座上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目光銳利如鷹,應該是老太爺。旁邊坐著侯府的當家主母周氏,裴時澈的繼母,眉眼凌厲,看我的眼神帶著三分審視、七分不屑。下首還坐了幾位姨娘和年輕公子小姐,烏泱泱一片,都拿眼睛往我身上掃。
“你就是蘇氏?”老太爺開口了,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是。”我屈膝行禮。
“嫁進來十日,連正院都不來拜見,你爹就是這么教規矩的?”周氏搶先開口,陰陽怪氣。
“夫君身子不適,兒媳日夜照料,不敢擅離。”我不卑不亢地說。
周氏哼了一聲,正要再說什么,老太爺抬手制止。
“老三近來如何?”
“回老太爺,夫君近幾日按時服藥,精神尚可。”
“哼。”老太爺不置可否,目光轉向桌上的一個木**,“叫你來,是有件事要你做。”
他招了招手,管事捧來一只紫檀木匣,打開,里面是一本殘破不堪的冊子。封面已經脫落大半,隱約可見“裴氏族譜”四個字,內頁蟲蛀得千瘡百孔,像一塊被啃過的餅。
“這是我裴家的族譜。”老太爺說,“傳了五代人了,前兩年庫房漏雨,又被蟲子蛀了。找了好幾個修書的匠人,都說修不了。聽下人說,你這幾日總往老三的書房跑,還在擺弄他那些舊書?”
我心里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
“兒媳的父親是開書鋪的,從小耳濡目染,略懂一些皮毛。”
“那你就看看,”老太爺抬手示意管事把木匣遞給我,“能不能修。”
周氏在一旁涼涼開口:“那幾位老匠人都是京城最有名的,他們都修不了,她一個丫頭片子——”
“周氏。”老太爺一個眼神掃過去,周氏立刻噤聲。
我接過木匣,低頭細看。蟲蛀嚴重,紙張已經酸化發脆,頁與頁之間大面積粘連,強行揭開必然碎裂。更要命的是,之前那位修書匠人擅自動過——他用普通漿糊補了幾處破損,漿糊已經發霉,霉斑擴散到周圍書頁上,造成二次損壞。
“能修。”我合上木匣,平靜地說。
堂上頓時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周氏尖聲道:“你可想好了再說,這是族譜,修壞了你可擔待不起!”
“族譜能修。”我抬眼看向老太爺,“但我要幾樣東西。”
“說。”
“蕘花浸泡過的皮紙、橡碗子調制的染液、黃柏煮出的防蟲藥水,還有……”我頓了頓,“請老太爺把那幾個修壞了的匠人找來,我想問問他們用了什么漿糊。”
堂上安靜了一瞬。
老太爺忽然笑了,笑聲洪亮,震得房梁都在抖。
“好好好!嫁進來十天,不哭不鬧不求賞,開口就是這些旁人聽不懂的東西。老三這回,倒撿了個有意思的。”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小丫頭,三天,我給你三天。修得好,我許你一件事。修不好——”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修不好也不打緊,反正這族譜已經這樣了。但你方才的口氣,老頭子我記下了。去吧。”
我捧著木匣走出正院時,后背才感覺到一片冰涼。
方才在那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有好奇、有懷疑、有不屑。可我反而覺得踏實——終于不用再裝那個逆來順受的沖喜新娘了。
我蘇瑾在修復中心待了十年,跟無數珍貴古籍打過交道。這一本蟲蛀的族譜,不算什么。
真正難的,是修好之后的事。
裴家這些人,怕是比一本蟲蛀的族譜要棘手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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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三日之功
老太爺給了我三天。
三天修完一本五代人的族譜,放在現代修復中心,至少要半個月。但這里是侯府,我說出的話,就是軍令狀。
阿素將偏廈收拾出來給我當臨時修復室。蕘花皮紙、橡碗子染液、黃柏防蟲藥水,這些材料侯府庫房里都有,只是從前沒人知道怎么用。我列了清單交上去,不到半日便送到了,可見老太爺在這府里的分量。
我將族譜的現狀仔細檢查了一遍,在紙上記錄下來:
裴氏族譜,五代合訂本,共一百三十七頁。蟲蛀面積約占總頁面的六成,其中完全蛀穿的二十七頁,半蛀的四十五頁。紙張為竹紙,經年酸化,邊緣酥脆,輕觸即碎。更嚴重的是二次損傷——不知名的修書匠用了普通的米漿糊進行“修復”,漿糊已經霉變,霉斑呈黑褐色,正在向周邊擴散。
說白了,這不是在修書,這是在搶救。
第一天,我只做了一件事:分離。
將粘連的書頁分開,是這個行當里最考驗耐心的活。紙張被水浸過后干燥,纖維會互相糾纏,硬撕必然兩敗俱傷。我讓阿素去燒了一壺沸水,將族譜放在蒸籠上方,利用水蒸氣讓紙張回潮,增加韌性。然后,用最薄的竹啟子,從邊緣開始,一毫米一毫米地分離。
這活不能急。一急,紙就碎了。
阿素在一旁看得大氣不敢出,只隔一會兒就替我換一壺熱水。從清晨到日暮,我才分離出四十三頁。還有九十多頁粘連在一起,而時間只剩下兩天。
晚飯時,正院派人來“探視”。來的是周氏身邊的管事婆子劉嬤嬤,她一進門就伸長脖子往偏廈里張望,被阿素擋了回去。
“娘子忙著呢,嬤嬤有事?”
“**讓我來問問,族譜修得如何了?可別到時候交不了差,連累咱們侯府丟人。”劉嬤嬤陰陽怪氣,“再說了,那族譜是裴家的**子,修壞了,誰擔待得起?”
我從偏廈走出來,手上還拿著竹啟子,上面沾著霉斑的粉末。
“劉嬤嬤,”我平平靜靜地看著她,“勞煩您回去稟**,族譜我自會修好。不過有一件事,倒是要請教**。”
“什么事?”
“之前給族譜‘修復’的那個匠人,是**請的吧?”
劉嬤嬤臉色微微一變。
“那匠人用的是米漿糊。米漿糊未經防腐處理,半年之內必然發霉,霉斑會擴散到原書頁上,比蟲蛀的破壞力還大。說得通俗點——”我將竹啟子輕輕放在桌上,“那位匠人不是在修復族譜,他是在毀族譜。”
劉嬤嬤的臉徹底白了,支支吾吾地說了句“我回去稟報**”,便匆匆走了。
阿素看著她的背影,小聲問:“娘子,您這樣說,會不會得罪**?”
“不得罪她,她也不會對我好。”我重新走回偏廈,“與其被人當軟柿子捏,不如讓人知道,我不是柿子。”
第二天,我開始修補蛀洞。
一百三十七頁族譜,蛀洞大大小小加起來超過一千個。每一個蛀洞,都需要用顏色、質地相近的蕘花皮紙進行填補。皮紙要用刀刃刮出毛邊,與蛀洞邊緣的纖維交疊,再用特制的漿糊粘合——我調的是白芨漿糊,加了黃柏汁防腐,不會重蹈那位“前輩”的覆轍。
這是一項枯燥到令人發瘋的工作。
但對我來說,這是禪定。
修復室的燈光、消毒水的氣味、手套在指間的摩擦感,還有那種將一件瀕臨毀滅的東西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成就感——我穿越到這個時代,失去了所有現代化的工具,卻發現修復的內核從未改變。
耐心。敬畏。還有一雙穩如磐石的手。
我修補到第三十二頁時,偏廈的門被人推開了。
我以為是阿素送宵夜來,頭也沒抬:“放桌上就行。”
沒有人回答。
我抬起頭,看見門口的人影,手里的竹啟子差點掉在地上。
裴時澈。
他坐在一把木輪椅上,臉色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顯然從正房挪到這里,耗掉了他半條命。他身后站著一個沉默的侍衛,應該是推他過來的。
“你——”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走出那間屋子。
他沒看我,目光落在案上那本攤開的族譜上。殘破的書頁、細碎的皮紙、一碟調好的漿糊,還有我那雙沾滿紙屑的手。
“我祖母的名字,”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應該在**十七頁。”
我一怔,低頭翻了翻手中正在修補的部分。這一疊是族譜的中間段,**十七頁正好在其中。我小心翼翼地翻到那一頁,上面記錄著裴家***子孫的婚嫁信息。
“裴門林氏,閨名蕙娘……”我輕聲念出來。
“蕙蘭的蕙。”他說。
“嗯。生于嘉靖三十二年,卒于萬歷十九年,享年五十八歲。育有三子一女。”
他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那一頁蟲蛀斑駁的紙張,眼中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情緒。良久,他才低聲道:“小時候,祖母最疼我。她走那年,我才七歲。跪在靈前,我答應過她,要好好守著裴家的東西。”
他的目光從族譜上移開,落到我身上。
“你這雙手,倒真是能修東西。”
這是繼“那方硯臺修得不錯”之后,他給我的第二句肯定。我笑了笑,舉起沾滿漿糊的手指給他看:“代價就是這雙手估計要廢幾天了。”
他微微皺眉,盯著我的手看了片刻,然后對身后的侍衛說:“去拿玉容膏來。”
侍衛愣了一下:“公子,那是——”
“我說,去拿。”
侍衛領命而去。裴時澈重新看向我:“玉容膏是宮里賜的,去疤防凍,你抹著。”
“……多謝。”
他“嗯”了一聲,然后又沉默了。輪椅停在門口,秋風吹進來,將他身上那股濃重的藥味送進我的鼻端。我忽然意識到,這可能是他很久以來,第一次主動關心一個人。
“對了,”我打破沉默,“明日是第三天,族譜能修好。到時候老太爺允我一件事,我想——”
“你想做什么,不必告訴我。”他打斷我,語氣恢復了那種冷淡,“那是你的本事換來的,與我無關。”
說完,他示意侍衛推他離開。輪椅轉過去時,他的背影顯得格外單薄,像一張被風吹得簌簌作響的舊紙。
我低下頭,繼續修補**十七頁。
林蕙**名字旁邊,有一塊特別大的蛀洞,正好將她的生卒年份吃掉了一半。我用皮紙填補好缺口,再調出顏色相近的染液,一筆一筆地在補紙上寫出缺失的字。
“卒于萬歷十九年”,寫“九”字時,我的手微微一頓。
如果有一天,我也被寫進族譜里,會有人這樣細致地修補我的名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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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我將族譜放在了老太爺面前。
紫檀木匣重新裝好,打開,里面的族譜煥然一新。蟲蛀的孔洞全部填補平整,霉斑清理干凈,頁面平整如初,墨跡清晰可見。只有湊近細看,才能看到補紙與原本之間極其細微的色差。
老太爺翻看了幾頁,沒說話。
旁邊圍了一圈裴家的子弟,包括周氏、幾位姨娘和少爺小姐。周氏的臉色很難看,她的目光死死盯著族譜,像是在找什么破綻。
“這里。”她忽然伸手指向一頁,“這個字,跟其他字不一樣。顏色淡了!”
老太爺瞇起眼,湊近看了看。我站在下首,面色不變。
“回**,那一頁的墨跡原本就比前后幾頁淡。因為當年寫這一頁時,用的是松煙墨而非油煙墨。松煙墨色偏灰,這是原本的特征,不是修復造成的。”
“你胡說!”周氏厲聲道,“族譜這么重要的東西,怎么可能用不好的墨?”
這時,一直沉默的趙衍——那位翰林院編修、版本學大家,今日被老太爺特意請來做見證——忽然開了口。
“這位蘇娘子說得沒錯。”趙衍走上前來,指著那一頁的墨跡,“松煙墨與油煙墨的色澤、質地皆有不同。油煙墨黑亮如漆,松煙墨則偏灰泛青。老朽一生見過無數古籍,這一頁用的確實是松煙墨。這位娘子沒有改變原墨,只是做了‘全色’處理,在不留痕跡的前提下讓整體色調統一。這份功夫——”
他轉過身,看向我,深深一揖。
“老夫修復古籍大半生,見過無數匠人,能做得這般天衣無縫的,屈指可數。蘇娘子,老夫服了。”
滿堂嘩然。
趙衍在京城藏書圈的地位,所有人心里都有數。他這一句話,等于是給我蓋了個金章。
老太爺終于笑了,笑得暢快淋漓。
“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然后看向周氏,“周氏,你還有什么話說?”
周氏臉色鐵青,咬著牙沒說話。
“既然如此,”老太爺將族譜放入木匣,鄭重地交給管事,然后看向我,“蘇丫頭,老夫說話算話。你修好了我裴家的族譜,我許你一件事。說吧,你想要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有好奇的、有嫉妒的、有不屑的。周氏的目光幾乎要將我盯出一個洞來。她大約以為我會趁機告狀,或者討要金銀田產,或者要求搬出那個破院子。
可我蘇瑾,兩輩子都不是那樣的人。
“兒媳想向老太爺討一個恩典,”我緩緩開口,“下個月,在侯府舉辦一場曝書會。將澄心堂的藏書拿出晾曬,邀請京城藏書名家一同品賞。”
堂上安靜了一瞬。
周氏先反應過來,尖聲道:“你瘋了?那些書是老三的**子,你說拿出去就拿出去?”
“書不拿出來晾曬,只會慢慢朽爛。”我平靜地說,“澄心堂里的書,已經有四成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蟲蛀和霉變。如果再不處理,三年之內,那些珍貴的宋版元刻,就全部廢了。”
“那也不能給外人看!那些書里——”
“周氏。”老太爺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周氏頓時噤聲。
老太爺看著我,那雙眼像兩口深井,看不出深淺。良久,他緩緩點頭。
“曝書會。這個主意,倒新鮮。”
他拄著拐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身材高大,雖年過古稀,卻依然肩背挺直,周身帶著一股沙場宿將的威壓。
“丫頭,你知不知道,老三為什么把澄心堂鎖起來?”
“兒媳不知。”
“那你知不知道,他的腿,是怎么廢的?”
我心里一跳。
裴時澈的腿不是病,是毒。但這件事在侯府是禁忌,沒有人敢公開談論。老太爺忽然提起,是什么意思?
“丫頭,老夫在這京里活了***,見過的人比你看過的書還多。”他看著我,目光深邃,“你是個有本事的人,也是個有心思的人。曝書會,老頭子準了。但有一句話,你記在心里——”
“有些人,比蟲蛀過的書頁還要脆弱。你碰一下,他就碎了。”
他說完這句話,便拄著拐杖離開了。
我站在原地,琢磨著這句話的意思。
有些人,是裴時澈
還有些人,是那些不愿意看到裴時澈重新站起來的人。
而我即將舉辦的這場曝書會,會把他們一個一個,都引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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