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滄東人。，顛簸的車廂外是離我漸行漸遠的高樓大廈，漸漸蛻變成滿山遍野的田野大樹。，裹著熟悉的、干燥的土腥氣。，從我離開滄東至今已經(jīng)十一年了。，初中畢業(yè)就頂著凳子回了家，從此再也沒翻開過課本。，我一直在村里陪著爺爺奶奶過日子。，九歲那年一場意外，倆人說沒就沒了。，只記得靈堂前白花花一片，爺爺攥著我的手，奶奶坐在門檻上哭，后來保險公司的人上門，交給我們一筆數(shù)額不小的賠付金。，原來我爸媽生前很早就給自己上了巨額保險，按理來說，他倆干的也不是什么高危工作，可這是為什么？，我們爺孫三人安安穩(wěn)穩(wěn)過了好些年，不用為吃穿發(fā)愁。，我從小時候起就跟在爺爺身后，背著他的工具箱走街串巷，去幫人們解決各種靈異怪事，雖說賺的不多，但也算是門“手藝”。，我印象里他也沒看過什么正經(jīng)的玄學資料，但每次都能憑借經(jīng)驗掐準事情的關鍵所在，久而久之，我也跟著學了****。，前塘的新娘子跳河以后半夜鬧鬼，后鎮(zhèn)的陰兵過道導致死了十八個小孩，各種神神鬼鬼的事情，就連飽讀詩書的陰陽先生都解決不了的事情，只要我爺爺出面，總能得到一個結(jié)果。，爺爺從不收高昂的報酬，雖說每次主家都會塞給爺爺厚厚一沓鈔票，不過爺爺每次都只抽取一兩張，其余的全都退給主家，說什么也不肯拿。
我后來就問爺爺，為啥有錢不賺啊，他們又不是不給，他們樂意給，咱們就樂意拿唄。
爺爺常常摸著我的頭說，咱家不用掙什么大錢，這輩子平平安安比啥都強。
我那時候還嫌棄他啰嗦，總望著村外的路心潮起伏，我總想往外跑，闖出名堂來再衣錦還鄉(xiāng)。
可老話總說，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
十八歲那年，冬天特別冷，雪下的比以往都厚，爺爺奶奶前后一起得了急病，走得又急又倉促，連句像樣的遺言都沒留下。
我那時候整個人都是木的，像被抽走了魂，靠著村里鄰里幫襯，再有幾個親戚搭手，這才體面地把二老安葬收攏。
忙完喪事那天，我站在空蕩蕩的院子里，灶臺冷了，燈也滅了，院里那棵大棗樹枝椏光禿禿地戳著灰天。
我這才后知后覺，這世上，我再沒有親人了。
老院子我是不想待了，待也待不住，我揣著辦完喪事就所剩無幾的積蓄，拎著一兜換洗衣服，在村口攔了輛去縣城的小巴車，又轉(zhuǎn)綠皮火車，一路晃晃蕩蕩地去了京北。
京北真大啊。
高樓戳得比后山的松樹還高，街上的人腳步都帶風，霓虹燈亮起來的時候，連夜空都照得發(fā)藍。
可這城市的熱鬧，半分都不屬于我。
我沒文憑，沒手藝，只能靠賣力氣糊口。
最開始去賣保險，站在寫字樓底下攔人，一天下來被白十幾回眼，半個月開不了一單，灰溜溜地辭了職。
后來送快遞，三伏天騎著三輪車在胡同里鉆，中暑暈倒在墻根底下，醒了抹把臉，爬起來接著送。
送外賣那幾年更難，下雨天路滑摔過好幾次，餐灑了要賠顧客錢，超時了要被扣罰，膝蓋上的疤消了又長，從來沒平整過。
最窘迫的時候，連地下室的房租都湊不齊，我就去打掃胡同里的公共廁所。
冬天的水涼得刺骨，抹布攥在手里像攥著冰，手上裂得全是口子，一沾洗衣粉就鉆心地疼。
夜里躺在吱呀作響的硬板床上，盯著頭頂發(fā)霉的天花板，我也問過自己，怎么就混成這樣了？
就這么稀里糊涂混了十一年。
我換了七八份工作，搬了十幾次家，從城南的地下室挪到城北的城中村，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始終沒個落腳的地方。
說來也邪門，每次我剛覺得日子有點盼頭，攢了點錢，想咬咬牙在這城市扎下根去，就總有莫名其妙的事找上門，把我打回原形。
前年跟人合伙盤了個巷口的小餐館，剛開倆月，生意剛有起色，整條街就說要整改，封路封了仨月，本錢全打了水漂。
去年找了個倉庫理貨的活兒，管吃管住，我尋思著總算能安穩(wěn)兩年，結(jié)果老板卷著貨款跑了，欠了仨月工資沒處要。
前陣子好不容易找了個穩(wěn)定的配送站，剛干滿一個月，站點說撤就撤，連遣散費都沒給。
我有時候蹲在天橋上，看著底下川流不息的車流，看著遠處亮到深夜的寫字樓，就忍不住發(fā)呆。
難道說冥冥中真有什么命運作祟？我林野這輩子，就活該漂著，活該站不住腳？
這次站點撤了之后，我在出租屋躺了三天，泡面吃了一桶又一桶。
早上醒過來，聽見窗外有人叫賣糖炒栗子，甜香飄進來，我突然就想起奶奶炒的脆棗，也是這個味道。
我翻出手機查了查回老家的車票，才幾十塊錢，兩個多小時就能到。
那一刻我突然就不想撐了。
十一年了，我沒混出個人樣，沒攢下像樣的家底，京北的燈火再亮，也沒有一盞是為我亮的。
我收拾了簡單的行李，退了租，買了最早一班回家的票。
長途汽車鳴了聲笛，慢慢減速，村口的老槐樹出現(xiàn)在視野里。
我拎著包下車，風刮在臉上，還是熟悉的干冷。
沿著土路往村里走，遠遠就看見我家那處老院子的土墻頭，還有那棵老棗樹，枝椏伸展著，還是我走時的樣子。
可是剛走到我家附近，我卻看到了一群人站在我家附近，七嘴八舌地正在說些什么。
我看到門口站著的是二叔二嬸一家人，雖已過去了十一年，但是二叔二嬸的模樣還沒有變，我看的真真的。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先發(fā)現(xiàn)了我，漸漸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著我投來。
二嬸也像只鵝一樣高高地伸著脖子，直到最終確認是我以后，終于再也忍不住，哇一聲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