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坐上回娘家的城際車，婆婆崔蘭芬就發來一張三十五道菜的年夜飯清單。
冷菜、熱菜、湯羹、點心，每道后面都標著分量和上桌時間，像一份給廚師的排班表。
她沒問我冷不冷，也沒問我幾點到娘家，只發來語音：“除夕下午四點前到梁家，六點準時開飯。”
丈夫梁敘誠隨后打來電話，開口就是：“你回娘家可以，先把我家的年夜飯做完。”
我看著屏幕，第一次沒有回“好”，而是把那張清單轉給他和小姑子梁曉桃：“你們也是這個家的孩子，今年輪到你們了。”
那邊安靜了兩分鐘。
隨后，梁敘誠發來一句話：“別鬧，今晚還有正事。”
01
城際車剛駛出站臺，姜禾年的手機就震了一下。
她以為是母親趙春梨問她到哪兒了，低頭一看，微信頭像卻是婆婆崔蘭芬。
點開，是一張拍得很清楚的紙。
紙上用黑色簽字筆寫滿了菜名，分成四欄。冷盤、熱菜、湯羹、點心，下面還用紅筆圈出幾處備注。
清蒸魚要一斤半左右。
扣肉要提前蒸透。
糯米點心要下午三點前上鍋。
湯不能用濃湯寶，要自己吊湯。
最后一行寫著：共三十五道，六點前擺齊。
姜禾年盯著“三十五”那個數字，手指在屏幕邊緣停了幾秒。
車廂里暖氣很足，窗外的樓群往后退，她的掌心卻一點點涼下去。
崔蘭芬的語音跟著彈出來。
“禾年，菜單我發你了。今年你大伯他們一家也來，菜不能少。你別在娘家待太久，除夕下午四點前到家，六點準時上桌，親戚們都等著呢。”
語音播放完，姜禾年沒有馬上回。
她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上。
三十一歲，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發尾因為趕車隨便扎著，棉衣袖口還有昨晚整理民宿房間時蹭到的一點灰。
她本來以為，今年可以輕松一點。
“禾院年味民宿”的春節檔全部訂滿，她忙完最后一批布草，特意提前一天關掉線上接單，只想回娘家陪父母好好過個年。
結婚四年，她沒有在除夕陪父母吃過一頓完整飯。
每一年，她都在梁家廚房。
第一年的菜單只有十九道，崔蘭芬說新媳婦手藝不錯，就是魚蒸得老了點。
第二年二十四道，梁曉桃臨時加了兩道小吃，姜禾年忙到晚上九點才坐下。
第三年二十九道，梁敘誠的幾個親戚帶孩子來，孩子吵著要炸蝦片和拔絲地瓜，她又在油鍋邊多站了一個小時。
去年三十二道，年夜飯上桌時，客廳里已經開吃。她從廚房出來，梁敘誠抬頭看了她一眼，說：“鍋里還有飯，你先墊一口。”
她當時累得手腕發酸，坐在廚房的小凳子上吃冷掉的米飯。客廳里有人夸那道紅燒肘子軟爛，崔蘭芬笑著說：“這孩子別的不行，干活還算麻利。”
麻利。
四年，她在梁家得到最多的評價就是這兩個字。
手機再次震動，是梁敘誠打來的電話。
姜禾年看著屏幕，接了。
“菜單看見了吧？”梁敘誠的聲音聽起來很平穩，像在通知她取快遞，“你幾點能到我家？”
“我回娘家。”姜禾年說。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回娘家。”梁敘誠放緩語氣，“我的意思是，你先回來把年夜飯做了，晚上或者初一早上再去**媽那邊也行。”
姜禾年看著窗外。
“我已經在車上了。”
“那就中途下車，或者到了之后讓**開車送你回來。”梁敘誠嘆了口氣，“禾年，我媽一個人忙不過來。她年紀大了，三十五道菜，你忍心讓她累倒？”
“你和曉桃呢？”
“我明天要陪爸去接親戚，曉桃不會做飯，你又不是不知道。”
姜禾年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淡到她自己都聽不出來。
“不會可以學。”
梁敘誠的聲音沉了些：“大過年的，別說這種賭氣話。我媽菜單都列好了，親戚也通知了，你現在撂挑子，別人會怎么說我們家？”
“梁敘誠。”姜禾年把那張菜單保存下來，轉發給他和梁曉桃，“你們也是這個家的孩子。”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今年輪到你們了。”
發完，她把手機扣在腿上。
電話那頭沒了聲音。
過了許久，梁敘誠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