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頭頂不該有字------------------------------------------，江州殯儀館三號化妝間，林野對著一具遺體彎下腰，鞠了個躬。"打擾了。"。死人聽不聽得見另說，禮數(shù)得到位。他直起身，擰亮無影燈，光落在化妝臺上，照出一張四十來歲男人的臉。死者姓吳，家屬登記表上寫著猝死，凌晨在出租屋里被合租的工友發(fā)現(xiàn)，人已經(jīng)涼透了。，戴上手套，開始調(diào)粉底。****的味道浸在這間屋子的每一道墻縫里，薄荷糖壓不住，只能騙騙自己的舌頭。他給死者擦臉，動作很輕。海綿掃過顴骨的時候，他習(xí)慣性地抬眼掃了一下死者頭頂——那里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這就對了。。青色的居多，一行細(xì)細(xì)的數(shù)字懸在天靈蓋上方三寸的地方，走得不緊不慢，那是人家的壽數(shù)，天定的賬。紅色的少見，數(shù)字跳得沒規(guī)律，見一個他躲一個。這毛病跟了他十八年，他管它叫毛病，因為除了讓他從小到大不敢抬頭看人，這雙眼睛沒給他掙過一分錢。。賬清了，字就沒了。這也是他窩在殯儀館的原因之一——全江州只有這里能讓他的眼睛放假。粉底打到一半,他騰出手去夠棉簽，眼角的余光從死者頭頂掠過去，掠過去，又猛地拽了回來。,浮著一行字。。:47:13。。，手里的棉簽懸在半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行字。數(shù)字在走。00:47:12，00:47:11，00:47:10。一秒一秒，走得又穩(wěn)又沉，像是有人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慢條斯理地上著發(fā)條。，他見過青字，見過紅字，見過老人頭頂只剩兩位數(shù)的字，見過產(chǎn)房嬰兒頭頂九十年打底的字。黑色的，頭一回。死人頭頂不該有字。這是他這雙眼睛的鐵律，比殯儀館的規(guī)章**還硬。"吳先生。"林野聽見自己的聲音發(fā)干，"您這是……還有事沒辦完？"，臉色青灰，胸口以肉眼可見的程度紋絲不動。心電圖在醫(yī)院就拉成直線了，死亡證明****蓋了章，這人從醫(yī)學(xué)到法律都死得明明白白。
黑字繼續(xù)走。00:46:58。
林野后退半步，右手拇指按上左腕的懷表，隔著表蓋摩挲了兩下。冰涼的銅殼貼著脈搏，把他那顆蹦到嗓子眼的心臟往下壓了壓。冷靜。他對自己說。你是全江州最怕死的人，怕死的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冷靜，慌張要命，冷靜保命。
他重新湊近，圍著化妝臺轉(zhuǎn)了半圈，從各個角度打量那行黑字。字隨頭動，懸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他又檢查死者的手——按流程，指甲縫的污垢入殮前要清干凈。死者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縫里，嵌著幾粒暗金色的碎屑，蠟質(zhì)，油亮，燈光底下泛著一層說不出的光澤，像廟里供桌上淌下來又凝住的燭淚。
工地上的工人，指甲縫里有水泥灰、有機(jī)油，都正常。蠟屑，還是金色的蠟屑，不正常。林野捏著鑷子，把一粒蠟屑夾出來，湊到燈下。蠟屑離燈近了，竟輕輕顫了一下，顫得像個活物。
同一瞬間，化妝臺上那行黑字，跳了。
00:46:31，直接跳成了00:39:00。
整整快了七分鐘。
林野把鑷子放回托盤，退到墻邊，摘了手套，掏出手機(jī)。通訊錄翻到"陳拾"，拇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住了。
凌晨一點五十，老陳開靈車跑了一天，這會兒睡得正沉。打過去說什么？說三號化妝間的客戶頭頂有一行黑字在倒數(shù)？老陳會讓他去醫(yī)院掛個號，掛精神科。這雙眼睛的事，他誰都沒說過。七歲之后，一個字都沒提過。
林野盯著那行黑字看了十秒鐘，做了個很林野的決定：寫工作記錄，申請把這具遺體今晚移回冷藏柜，理由填"皮膚狀況需低溫保存"，明早交接給白班，然后他下班，回家，鎖門，睡覺。
黑字走完會發(fā)生什么，讓白天的太陽去操心。他一個化妝師，月薪八千四，管不起這種事。虧本的買賣不做。他動作麻利地收拾工具，海綿歸位，粉底蓋好，鑷子上那粒蠟屑用密封袋裝了——職業(yè)習(xí)慣，異物要留存?zhèn)洳?。推遺體車之前，他又對著死者鞠了一躬。
"吳先生，得罪了。您那個……"他指了指自己頭頂，"走完了想干什么，沖我來可以商量，價錢好談，別為難別人。"
遺體車的輪子碾過**石地面，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里滾出去老遠(yuǎn)。冷藏間的燈壞了一根，白光閃了兩下才亮穩(wěn)。林野把遺**進(jìn)柜格，關(guān)門，上鎖，動作一氣呵成，退出來的時候后背貼著墻，長長吐了一口氣。
薄荷糖的渣子還粘在牙上。他又拆了一顆。
走廊盡頭的洗手池邊掛著一面鏡子，老式的，邊角起了霉斑。林野擰開水龍頭洗手，冷水激得指尖發(fā)麻。他彎腰捧水洗了把臉，抬起頭，水順著下巴往下滴。鏡子里的人白得像他的客戶，眼下兩團(tuán)青黑。他扯了扯嘴角，想給自己擠個笑出來。
然后他看見了。
鏡子里，他自己的頭頂上方三寸，懸著一行字。
紅色的。
168:00:00。
十八年來，這雙眼睛照過無數(shù)次鏡子，鏡子里的自己頭頂永遠(yuǎn)干干凈凈——自己看不見自己的字，這是鐵律的另一半。紅字紋絲不動地懸著，像一根燒紅的針，釘在他的天靈蓋上。就在他看清的那一秒，末尾的數(shù)字動了。
167:59:59。
167:59:58。
一百六十八個小時。
七天。
水龍頭還開著，冷水嘩嘩地沖進(jìn)池子。林野站在鏡子前，一動沒動，嘴里那顆薄荷糖慢慢化完了，只剩滿口涼意，一直涼到胃里。
走廊深處，冷藏間的方向，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像有什么東西，從里面，敲了一下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