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過如梳,兵過如篦。
我爹被拉走充了奴籍,我娘被他們扒了衣服,**至死。
阿姐帶著我逃去了蘆葦地。
她渾身浸在水里,雙手將我托出水面,就這么帶著我躲了一夜。
隔著蘆葦的白絮,我看見了那騎在高頭大馬上的男人。
其他人叫他趙將軍。
他騎著棗馬,馬蹄踩過村民們的尸首,將那些昔日的笑臉踩進了泥里。
阿姐也看見了。
五年后,阿姐帶著我,乘著**小轎,嫁進了將軍府。
「阿柳,現在你該叫我姨娘了。」
火是從村東頭燒起來的。
黃昏時分,茅草頂子一沾上火星,半條街都是焦味。
我爹被三個兵卒從屋里拖出來,摁在地上剃了頭。
鐵鏈穿過鎖骨,和村里其他男人串在一起,像牲口一樣往北邊趕。
他回頭看了我娘一眼。
嘴張了張,沒喊出聲。
我娘被拖到村口的老槐樹下。
她們扒了我**衣服。
阿姐捂住了我的眼睛,但沒捂住我的耳朵。
那些聲音我記了十年,到現在閉上眼還能聽見。
阿姐拽著我跑。
她十五歲,我五歲,她跑起來像一陣風,我的腳幾乎不沾地。
蘆葦地在村子南邊,入了秋,白絮飄得到處都是。
阿姐把我抱進水里。
水涼得我渾身發抖,她把我舉過頭頂,自己整個人浸在水下,只露出鼻子呼吸。
就這么過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馬蹄聲從蘆葦外面傳過來。
我透過白絮的縫隙看見了那個男人。
他騎在一匹棗紅色的大馬上,馬蹄踩過地上橫七豎八的尸首,將那些昔日的笑臉踩進了泥里。
有人叫他趙將軍。
他沒有低頭看一眼。
阿姐也看見了。
她的手指掐進了我的胳膊里,掐出了血,但她沒有出聲。
后來我們才知道,我爹和村里的男人被充了奴籍,送去北邊修城墻。
奴籍沒有名字,只有編號。
冬天凍死了一批,開春瘟疫又死了一批。
同村的錢大叔僥幸逃出來,輾轉找到我們,說我爹死在第二個冬天。
死的時候手里攥著一截草繩。
那是我娘給他編的手環,成親那天戴上的,說好一輩子不摘。
錢大叔說,他幫我爹合上的眼。
阿姐聽完,沒有哭。
她把我摟在懷里,下巴抵著我的頭頂,很久很久,才說了一句話。
「阿柳,記住那匹棗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