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歲那年，我不小心跌進臉盆里。
臉朝下撲騰了很久，直到沒了動靜，才被大人注意到。
媽媽將我提出來，拍了拍我的背。
我咳出幾口臟水，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卻贏得滿屋親戚的喝彩。
“喲，老二家的，雖然你們家只生了個不帶把的賠錢貨，卻沒成想還會表演節目呢！”
“可不是嗎，我這么大人了都憋不了五分鐘，歲歲這丫頭有點真本事啊！”
從那以后，每當親戚們聚在一起，我水中憋氣就成了保留節目。
過年的時候要表演，中秋的時候要表演。
直到清明節，我連續發了三天的燒，肺里痛的厲害。
“歲歲，在你爺爺墳頭表演一個啊！”
“就是，你爺爺生前最愛看你憋氣了，今年是他頭一年過清明，你又剛好成年了，你必須得演，也好讓你爺爺對他大孫女放心。”
我拉著媽媽的手。
“媽，我病了，今天真憋不了。”
爸爸一腳踢了過來。
“你怎么不知好歹呢？馬上六月份就要高考，萬一考上了，還得收你叔叔伯伯們的份子錢湊學費呢！少廢話了，趕緊去！”
我被一腳踢進墳地旁邊的水庫里，沉了下去。
只是這次，我再也沒有上來。
……
我在水里漸漸沉下去。
岸上，傳來親戚們的哄笑聲。
大伯笑得最大聲。
“老二啊，你們家雖然只有歲歲這一個丫頭片子，算是絕后了。但好歹她會跳水娛親啊，也算是盡了孝道了。”
三叔接過話茬。
“大哥，話別說的這么難聽，什么絕后？等二哥死了，我家里那兩個男娃，都能給他摔盆！是吧二哥？”
大伯家里有兩個堂哥，三叔家里有兩個堂弟。
唯獨我爸，這輩子只生了我一個賠錢貨。
聽到這話，爸爸佝僂著背，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
“小輝和小帥都是頂好的孩子，我走的時候，還得仰仗大侄子們送我一程。”
爺爺的墳頭點起了三炷香。
親戚們恭恭敬敬磕了頭。
磕完頭，大伯努了努嘴，沒有說話。
爸爸立即會意，拉著媽媽上前。
一個人抄起鋤頭，跪在泥地里賣力地清理雜草。
一個拎著水桶，弓著腰一點點擦拭石碑。
大伯和三叔則蹲在一旁抽著煙，悠閑地看著。
沒一會兒，爸爸和媽媽就大汗淋漓。
爺爺的墳頭也光潔如新。
大伯滿意地點了點頭。
“老二啊，你這一房斷了香火，是咱爹生前最大的心病。”
“今年是老頭子下葬的第一個清明，你這個絕戶頭，得好好給爹磕頭謝罪啊。”
大伯、三叔兩家人，如同八座大山，把我爸媽死死圍在中獎。
我爸朝大伯賠笑著，恭恭敬敬地在爺爺墳前跪了下來。
沉悶的響頭一個接一個砸在黃土上。
“爹啊，兒子不孝，沒能給咱老吳家留住根。”
“但是您放心，我一定會把小遠、小光、小輝、小帥四個大侄子，當成自己親兒子養的！”
“將來他們娶媳婦的彩禮、城里買房買車的首付，只要用得著我，我豁出這條老命也給他們湊齊！”
大伯和三叔滿意地點著頭。
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已經足足十幾分鐘過去了。
旁邊水庫里面，毫無動靜。
甚至連一個氣泡，都沒有浮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