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是天下最好的婦科圣手，專治女子不孕之癥。
而我的醫術卻以毒聞名，管治不管埋。
貴妃入宮五年無所出，便傳召阿姐入宮調理身子。
阿姐去了，每日為貴妃熬藥施針，整整三個月，貴妃肚子始終沒有動靜。
那日早膳后，阿姐被人拖出寢殿，灌了一碗啞藥，又活活喂了三斤鐵砂。
原來貴妃說阿姐醫術虛有其表，便也讓她嘗嘗分娩之痛的滋味。
行刑前貴妃只說了一句：
「治不孕的人，卻治不出本宮的子嗣，那肚子留著做什么。」
我收殮阿姐尸骨時，從屋中取出許久不用的醫案。
三個月后，宮里新來了個女醫。
貴妃喝了她開的藥，一胎，懷了一百個。
「賤民的骨頭也配用棺材？」
太監馮壽抬腳踩住草席，尖鞋尖碾在阿姐垂出的手背上。
我蹲在雨水里，把那只手一點點抽回來。
阿姐的指甲全裂了，掌心還攥著半截銀針。
馮壽嫌臟，往后退了半步。
「貴妃娘娘開恩，賞你收尸，你該磕頭謝恩。」
我把銀針收進袖中，朝宮墻方向磕了三個頭。
額頭碰在泥水里，腥氣沖進鼻腔。
馮壽笑出聲。
「倒是個識相的，聽說你也會醫？」
我抱起草席，阿姐的腹部沉得墜手。
那些鐵砂留在她肚子里，壓得她腰身彎折。
我說：「會一點，專治難纏的病。」
馮壽盯著我，嗤了一聲。
「那就替你阿姐治治吧，她生前嘴硬，死后肚子也鼓著。」
旁邊小太監跟著笑。
有人拿竹竿挑起阿姐的發，露出她青紫的唇。
「啞藥灌得足，她臨死連聲都喊不出。」
我伸手按住阿姐的發，指腹碰到她耳后一點蠟。
那是虞家藏信的法子。
馮壽見我停住，抬腳踢來。
我抱著阿姐往旁邊一滾，后背撞上石階。
他罵：「碰你一下還躲，真當自己是個東西？」
我低頭說：「尸身裂了，貴妃娘娘嫌晦氣。」
馮壽的腳停在半空。
他臉色變了變，轉身揮袖。
「滾遠些，別叫娘娘瞧見。」
我背起阿姐，草席里的鐵砂一路撞著我的腰。
宮門外，賣紙錢的老嫗看見我，手里的紙扎花掉了一地。
她認得阿姐。
三個月前，阿姐進宮那日，她也站在這里。
那時阿姐穿著青布衣，藥箱擦得發亮。
她摸著我的頭說：「照衣，別跟毒罐子睡一屋，藥氣入肺，夜里又要咳。」
我嫌她啰嗦，把一包斷腸草塞進袖里。
她奪過去，照我腦門輕輕一拍。
「毒是刀，刀要握穩，別先割了自己的手。」
那天宮里派來八抬小轎，說貴妃身子金貴，民間圣手得快些進宮。
阿姐問來人：「貴妃娘娘可曾問過陛下脈案？」
來傳召的太監冷臉。
「娘娘要你治她，你問陛下做什么？」
阿姐沒再說。
她走得很穩，藥箱背在肩上，還回頭沖我擺手。
如今她被我背回醫館，鞋子從草席里滑出來。
鞋底沾著宮里的紅泥。
我把門關上，院里風把藥篩吹翻。
阿姐最愛干凈，藥材落地一粒都要撿起來。
我把她放上木板，先剪開衣裳。
她腹上鼓起硬塊，摸上去全是砂粒。
喉間淤黑，是啞藥燒壞了聲帶。
我拿刀剖開她腹部時，手腕抖了一下。
鐵砂混著血滾出來，敲在銅盆里。
一顆，兩顆，滿盆響。
我從她耳后刮下蠟封，里面卷著薄紙。
紙上寫著貴妃三個月的脈象，字跡從穩到亂。
最后一行被血洇開。
「宮中無孕，病根在龍榻。」
我盯著那幾個字，手指按破了紙邊。
藥箱夾層里還有一張殘方。
方名叫百子歸宮。
虞家禁方，阿姐從不許我碰。
方下有她一行小字。
「此方害人，慎之。」
我把紙燒了半張，又把剩下半張塞進懷里。
門外傳來馬蹄聲。
宮里又來了人。
馮壽坐在馬上，居高臨下。
「貴妃娘娘聽說你收尸時挺安分，賞你二十兩。」
銀錠砸在我腳邊，濺起泥點。
他又說：「娘娘還說了，虞清禾虛名誤人，往后京中誰敢再提圣手二字，拔舌。」
我撿起銀錠，擦干凈，放進阿姐掌心。
「阿姐，診金到了。」
馮壽皺眉。
「你嘀咕什么？」
我轉身，沖他笑了一下。
「我說貴妃娘娘仁厚。」
馮壽滿意了。
他催馬離開時，我從袖中彈出一點粉。
粉落在馬尾上，風一吹，散進馮壽衣領。
七日后，他會從舌根開始爛。
可那太慢。
我低頭看阿姐的手。
她掌心銀錠冷得發硬。
我說：「阿姐，你再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