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喬回來的時候，搬家公司正把兒童床往電梯里抬。
那張床是原木色的，床頭掛著一只藍布鯨魚，年輕女人扶著微微隆起的肚子站在旁邊，指揮師傅小心一點，別蹭壞墻角。
林喬拖著行李箱停在單元門口，看了幾秒，問我：“這是誰的東西？”
我正蹲在門邊拆新鎖的包裝，聽見她的聲音，手里的螺絲刀頓了一下。
“租客的。”
她像沒聽清：“什么租客？”
年輕女人轉過身，客氣地沖她笑了笑：“您是房東的朋友吧？我們今天搬進來，后面麻煩多關照。”
林喬的臉一點點白了。
她越過我往屋里走，行李箱撞在門框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客廳里的婚紗照已經摘下來了，沙發套卷成一團放在地上，玄關柜里我和她的拖鞋也裝進了紙箱。
主臥門開著。
租客的丈夫正在里面鋪防塵墊，床尾放著幾箱嬰兒用品。那間我們住了四年的婚房，突然有了另一對夫妻的生活氣味，奶瓶消毒器、孕婦枕、沒有拆封的紙尿褲，全都擺得理所當然。
林喬站在臥室門口，肩膀繃得很直。
“周敘川，你出來。”
她聲音不大，租客夫妻還是聽出了不對。年輕男人停下動作，看了我一眼。
我沖他點點頭：“你們先收拾，我跟我**聊幾句。”
林喬聽到“**”兩個字，眼圈忽然紅了。
她把我拽進樓梯間，防火門在身后砰地合上。
“你把婚房租了？”
“嗯。”
“誰同意的？”
“上周我問過你。”
“你什么時候問過我？”
我拿出手機，翻到我們的聊天記錄。
那天她在南城出差，我告訴她中介來估過租金，房子空著一個月要多承擔九千多塊錢的房貸和物業費，問她要不要出租。
她隔了三個小時回了一句：“你看著辦吧，我最近沒精力管這些。”
林喬盯著那行字，呼吸急了：“我說你看著辦，不是讓你真把房子租出去。”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讓你先處理，我回來再商量。”
“租客等不了你兩年。”
她抬頭看我：“什么兩年？”
我沒回答。
她搶過手機繼續往上翻，終于看見我發給她的電子合同。租期二十四個月，押一付三，家具家電隨房使用，違約金三個月租金。
她的手開始發抖。
“你連合同都簽了？”
“昨天簽的。”
“為什么不等我回來？”
“你原本下個月才回來。”
“我今天提前回來，就是想跟你好好談。”
她聲音陡然提高，眼淚也跟著掉下來：“這是我們的婚房！我們在這里結的婚，在這里過了四年，你說租就租了？”
樓道里傳來電鉆聲。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一周前那頓結婚紀念日晚餐。她坐在我對面，先告訴我公司決定讓她去南城負責新事業部，又告訴我，她已經簽了任職確認。
兩年。
最后她說：“我們先拼事業，再考慮孩子，好不好？”
那時候我也問過她，為什么不等我一起商量。
她說，機會等不了人。
現在我把這句話還給她。
“房子也等不了人。”
林喬怔了一下。
“你故意的是不是？”她擦了把臉，“你就是因為我去南城，所以故意把房子租出去報復我。”
“房子空著沒有意義。”
“有沒有意義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
“那孩子呢？”
她的嘴唇動了動。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問：“原本說好明年要孩子，你改成三年以后；原本說好南城的機會一起評估，你簽完字才告訴我。那些事為什么可以由你一個人說了算？”
林喬別開臉：“這根本不是一回事。”
“在我這里是一回事。”
樓下搬家公司的人喊我，問電視柜放哪個位置。
我推開防火門。
林喬在我身后哽著聲音問：“那我們住哪兒？”
“你住南城公司公寓。”
“你呢？”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一居室。”
她像被什么擊中，半天沒說話。
我回頭看她。
她站在昏暗的樓梯間，腳邊是剛從機場拖回來的銀色行李箱。那只箱子上還貼著南城的托運標簽，像一張她已經選過一次的答案。
“林喬，”我說，“你決定先過你的兩年，我總不能把我的兩年也空在這里。”
她終于哭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