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泡了整整十二天，院墻剛曬出土色，嫂子趙桂芬便把我和丈夫的鋪蓋扔到了門外。
“糧缸都見底了，哪家養得起你和這個瘸腿書生？”
“快從我家滾出去！兩個吃閑飯的，是想拖死我們全家嗎？”
我抬頭。
親哥宋保國蹲在墻根搓草繩，頭都沒抬。
最后，我和哥嫂分了家，搬進河堤旁的舊船棚。
分家第二天，我拎著竹簍去了退水溝，又撞見正在摸田螺的趙桂芬。
她見我撿了滿簍紅殼蟲，拍著腿大笑。
“宋清禾，你餓瘋了吧？”
“這玩意兒又臟又有毒，連**都不吃。”
“你**人只會找瘸腿書生，找吃的也只會撿毒蟲。”
“你們要是吃死了，可別讓你哥花錢買棺材。”
我把一只小龍蝦扔進竹簍。
“等我成萬元戶那天。”
“你可別跪下來求我。”
趙桂芬笑得直不起腰。
“萬元戶？”
“你靠什么掙錢？靠顧硯舟那條傷腿，還是靠你這張只會說大話的嘴？”
“你以前還有供銷社的工作，如今連鐵飯碗都沒了，還敢做這種夢。”
我停了手。
“我的工作為什么沒了，你忘了？”
“要不是小虎做手術缺錢，我會把工作賣掉？”
“趙桂芬，我沒求你報恩。”
“可你拿著賣工作換來的錢救兒子，轉頭把我趕出家門，還咒我和硯舟死。”
“你就不怕小虎長大以后，知道他娘是個什么人？”
趙桂芬卡住了話。
附近摸田螺的嬸子都圍了過來。
“清禾說得沒錯。”
“當年小虎腸子堵了，縣醫院讓送省城。桂芬舍不得錢，是清禾賣了供銷社的工作。”
“那可是正式工，一個月三十七塊錢，還有糧票。”
“如今人救回來了，她倒把恩人趕進船棚。”
趙桂芬把竹籃往胳膊上一挎。
“小虎是她親侄子，她拿錢救人還委屈了？”
“你們心疼宋清禾，怎么不把她接回家供著？”
“兩個沒用的東西，我倒要看看他們能撐幾天！”
她轉身走了。
陳嬸拉住我。
“清禾，你嫂子的話難聽，可這些紅殼蟲真不能吃。”
“上年有人煮了一鍋，吃完上吐下瀉。”
“你缺糧就來我家拿，別拿命賭氣。”
我捏住小龍蝦后背，掰開蝦腹。
“嬸子，那家人吃的是死蝦，連蝦線都沒去。”
“這東西能不能吃，得看怎么收拾。”
陳嬸仍不放心。
“你從哪兒學的？”
“供銷社接待過省城來的采購員。”
“我跟招待所的大師傅學過幾個月灶上活，他給我們做過一次。”
我把竹簍裝滿。
“今晚做好了，我給您送一碗。”
陳嬸追了兩步。
“你可千萬別亂來。”
我沒回頭。
今晚這一鍋紅殼蟲，會是我翻身的第一筆本錢。
＊
“這就是你說的好東西？”
顧硯舟接過竹簍，拄著木杖坐下。
他的右腿在抗洪時被倒下的木梁砸傷，養了兩個多月，走路還使不上力。
村里人不記得他救過三名孩子，只記得他不能下地掙工分。
“叫小龍蝦。”
我提來清水，用刷子刷洗。
“先吐泥，再去蝦線。死的全扔，活的才能下鍋。”
顧硯舟挽起袖子。
“我來刷。”
“你的腿還沒好。”
“手沒傷。”
他拿起刷子，動作比我還快。
我去陳嬸家買了半斤菜油，又借來辣椒、花椒和一小塊生姜。
油下鍋，料香一出，船棚外便圍了幾個孩子。
小虎扒著門板。
“小姑，你做什么呢？”
趙桂芬沖過來，把他扯到身后。
“饞什么饞？那是毒蟲。”
“她想死就讓她吃，你敢碰，我打斷你的腿。”
我蓋上鍋蓋。
“放心，一只都不會給你。”
趙桂芬啐了一口。
“我稀罕？”
“等你們口吐白沫，我還得去請赤腳醫生，晦氣。”
她拉著小虎走了。
半個鐘頭后，我掀開鍋蓋。
顧硯舟夾起一只，熟練地掐頭去殼。
“你以前吃過？”
“在省城讀書時吃過。”
“你還在省城讀過書？”
他低頭剝蝦。
“技工學校，沒什么好說的。”
我沒追問。
他將蝦肉放進嘴里，點了頭。
“火候準，料也夠。”
“拿去縣城賣，生意差不了。”
我端了一碗送到陳嬸家。
陳嬸只肯嘗半只。
蝦肉剛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