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是被餓醒的。

那種餓，不是像現代人減肥時故意不吃東西，肚子咕咕叫的餓，而是胃貼著脊梁骨、四肢發軟、眼前發黑的餓。

他睜開眼，映入眼簾的還是已經看了無數遍，看了快三年的土坯房，房梁上還糊著發黃的舊報紙，裂縫里漏進來一絲微弱的晨光。

他迷迷糊糊愣神了幾秒鐘，才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是真真實實的來到了這個吃人的時代。

三年了。

陳默原本是一家小公司的社畜，從2026年的寫字樓里加班猝死了，再睜開眼就成了1970年西北黃土坡上陳家的老五陳小滿，他已經來了整整三年，但是還是感覺像是做夢一般。

三年里，他試過無數種方法想回去，什么七星連珠，什么跳井，什么救老人，最后都以失敗告終，每天早晨睜開眼，他還是在這個北朝黃土面朝天的地方。

現在他也慢慢認命了，他算是回不去了，他要在這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年代，想辦法活下去。

想著想著，肚子里又是一陣餓得絞著疼。

陳默，不，現在該叫陳小滿了，慢慢從硬邦邦的土炕上坐起來。

同炕上還擠著兩個不小的青年，一個是三哥陳建軍，睡得四仰八叉，另一個是四哥陳建設，蜷在角落，嘴里還咂巴著，大概在夢里吃什么東西。

他輕手輕腳下炕，腳踩在冰涼的土地上，透過破草鞋的洞，能感覺到泥土的濕氣。

他餓的實在是抵不住了，得去廚房翻一翻，看能不能找點兒吃的。

剛走到門口，隔壁爹娘屋里就傳來說話聲。他們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寂靜的清晨里，陳小滿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三十斤粗糧，夠咱家撐一個月了。”是爹陳大山的聲音，帶著葉子煙抽多了的沙啞。

娘王桂花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帶著猶豫：“可小花才十四……”

“十四咋了？村西頭老劉家那閨女，十三就嫁了！”陳大山聲音粗起來，“現在啥光景？家家都揭不開鍋！那可是能換三十斤粗糧，能救咱們一家子的命！”

聽到這里，陳小滿心里一沉，看來家里面揭不開鍋，爹娘已經開始想要賣了小妹了。

小妹陳小花，今年虛歲十四，是家里最小的妹妹，也是這個家里唯一對他有著善意的人。

去年冬天他發燒，燒的陳小滿都以為可以穿越回去了，爹娘卻是一點兒也不慌，對陳小滿說“挺挺就過去了”，還是小花偷偷從自己嘴里省下半塊窩頭，塞給他吃，他才命大挺了過來。

“可老光棍都四十了，前頭那個媳婦就是被他打跑的……”王桂花還是有點兒舍不得，畢竟是自己親生的小女兒。

“跑那是她沒福！老光棍是木匠，有手藝，家里有存糧！”陳大山不耐煩了，“這事兒就這么定了！既然他看上了小花，那就把小花嫁過去，明天我就去回話！”

屋里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王桂花的聲音又響起來，這回多了點算計：“那……老五這邊咋辦？劉家那邊可說了，收了定金，人就得過去。現在家里這么多人吃飯，就算是有了這三十斤粗糧，多一張嘴，也吃不了多久……”

“你說的也是，老五明兒也讓他先過去劉家！”陳大山斬釘截鐵，“劉寡婦家雖然窮，可人家說了，老四過去當上門女婿，以后就是她家的人。咱養了他十六年，夠仁義了！”

“可劉寡婦那女兒……不是個傻子嗎？老五過去，那是給傻子當女婿，以后生的娃……”

“你管那么多！還管得了下一輩！咱家現在這光景，能活一個是一個！”

陳大山聲音發狠，“老大已經二十四了還沒娶媳婦，你看看哪家不是十八二十就成家了，只有我們家孩子多，別人家的媳婦都嫌棄，況且老三老四也得攢點家底，老五一個中間頭，本來就不上不下的，能替哥哥們出點兒力，是他的福氣！”

陳小滿站在門外，手腳冰涼，沒想到不只是小花被賣了，原來他也被爹娘給賣了。

陳小滿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跑？

他不是沒想過。可這年頭，沒有介紹信，你連村子都出不去。公社、大隊、生產隊，層層關卡，沒有介紹信就是盲流，被抓到是要關起來批斗的。

而且就算跑出去了，吃什么？住哪兒？他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在1970年的中國農村，沒有戶口，沒有糧票，只有死路一條。

所以他不能跑，得想辦法留下來。

可他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在這個家里毫無話語權，怎么讓爹娘改變主意？

正想著，忽然，腦子里“嗡”的一聲。

像是有根弦被撥動了。

接著，一個聲音鉆進他耳朵里，很清晰，是四哥陳建設的聲音，帶著點做賊心虛的嘀咕：

“昨兒偷吃的雞蛋真香……還剩一個藏在雞窩下頭第三塊磚后頭，等明兒餓了再吃……”

陳小滿愣住了。他扭頭看向炕上，四哥正打著鼾，睡得跟死豬一樣。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投向院子里那個破敗的雞窩。

雞蛋？

他摸了摸餓得咕咕叫的肚子。既然是四哥藏的好東西，那現在他知道了，就是他的了。

很快快餓暈了的陳小滿就反應過來了，看來是他的金手指又發揮作用了。

穿越過來三年，他發現自己有個說不清道不明的“本事”——每天，都能隨機“聽”到身邊一個人心里的秘密。

這個金手指，也不是他能控制的像是讀心術那樣的，不能隨時隨地聽，而是每天隨機次數，隨機一個人，隨機一個他當下最想隱藏的秘密。

有時候**毛蒜皮的小事，比如誰偷藏了半塊窩頭，誰在背后說了誰的壞話。

有時候，是能要人命的大事。

比如前天，他路過村支書陳有福家門口，正好聽見陳有福心里在焦急的念叨：

“完了完了……糧倉底下全是空的，就用稻草墊著……這要是被公社查出來，我這個支書也別當了，直接拉去游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