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濺東宮------------------------------------------，割在臉上像鈍刀子。沈令則跪在石磚地上，膝蓋已經沒了知覺。。，激得她渾身一哆嗦，后頸里還殘留著徹骨的寒意。她想抬手抹把臉，碰到眉心時指尖一滯——一道新結的痂從眉頭斜劃到顴骨，摸上去還微微發燙。。。凍僵的十指，指甲縫里嵌著黑泥，身上是麻布襦裙，裙擺泡在融雪的水洼里。她撐著石磚想站起來，膝蓋一軟又跪回去，磕得生疼。“裝什么死！”尖利的女聲劈頭蓋臉砸下來，她仰頭，看見一個宮裝婦人叉腰站在三步外，滿臉橫肉被寒風刮得發紅，“今日東宮大宴，西苑來的貴客都在前廳喝著，你一個灑掃賤婢跪在這兒偷懶？仔細你的皮！”。，十六歲，罪臣沈崇之女。沈家因“巫蠱咒殺皇帝”滿門抄斬，她被發配東宮為最低等的灑掃婢女。今晨因打碎一個茶盞，被掌事姑姑罰跪在雪地里，已三個時辰。。她戴著乳膠手套站在解剖臺前，骨鋸切開一具男尸的胸腔尋找那枚毒針，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男友發來分手短信，最后一句是“你眼里只有死人”。她還沒來得及回復，眼前一黑，再睜眼就是這雙凍得紅腫的手。“還不滾去燒水！”姑姑一腳踹在她肩胛上，“前廳缺一壺熱茶，拿你是問！”，這回沒再掙扎，撐著石磚慢慢爬起來。膝蓋像兩根木樁釘在冰地上，她扶著墻緩了兩息，才挪出第一步。走得極穩，每一步踩在薄雪上無聲無息，像貓——她當法醫時養成的習慣，解剖臺上不能驚動任何證據。：“賤皮子。”。，要穿過一道月洞門。她走到門洞前忽然停住了。墻根下蜷著個人影，小小的，裹著一件過于寬大的錦袍，袍角沾滿泥漿。她蹲在地上，用指尖在雪地里畫什么，一筆一劃，極慢極認真。。看清了那畫：一個圓圈，圈里橫著三道波浪，像水紋，又像某種符咒。
女童猛地抬頭。
巴掌大的臉，一雙淺琥珀色的眼睛，大得驚人。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只發出“嗬嗬”的氣音，像一只被人扼住脖子的幼鶴。沈令則忽然想起她是誰——東宮唯一的小主子，永寧公主。聽說幼時受驚失了聲，從此再不開口。
女童盯了她兩息，忽然撲過來攥住她的手腕。那力道大得不像個孩子，指甲掐進她凍裂的皮膚里，疼得沈令則皺眉。她低頭，看見女童在她腳邊的雪地上飛速畫下兩個字——
快跑。
最后一筆還沒收完，遠處驟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緊接著是瓷碗碎裂的聲音、鼎沸的人聲、還有女人尖利的哭喊。永寧的臉刷地白了，松開她，轉身鉆進月洞門后的假山縫隙里，錦袍拖在泥水上一閃就不見了。
沈令則站在原地沒動。
她聞到了風里的味道。除了雪和炭火氣，還有一絲極淡的鐵銹腥味。
血。
她轉身就跑。往哪兒跑？她不知道。但她的腿不聽使喚，像被什么牽著，繞過回廊、穿過垂花門，一路循著嘈雜人聲來到前廳側面。她貼著墻根挪到一扇紫檀屏風后，從雕花縫隙里望出去。
廳堂中央的金磚地上躺著一個人。
年輕的西苑使臣，錦袍鋪展如一只折翼的鳥，脖頸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折向后背，眼球暴突，嘴角溢出黑血。而他胸口插著一柄短刀，刀柄雕著一只振翅赤鳳——沈令則記得這個紋樣，東宮太子印信上就是這只鳳。
主位上，一個玄色蟒袍的青年男子斜倚憑幾，手執白玉酒杯，正慢悠悠撥弄杯中殘酒。生得極好，眉目如畫，唇邊噙著三分笑，像看一出不入流的雜耍。
“太子殿下！”一個白須老者從席間顫巍巍站出來，指著那具**，“西苑使臣暴斃于東宮宴上，刀柄刻鳳紋，您總要給個說法！”
太子抬了抬眼皮，懶洋洋的：“說法？本宮‘請’西苑使臣品鑒新釀的梅花酒，又沒說‘請’他死在本宮廳前。”他把酒杯轉了半圈，“王大人，您這指控好沒道理。”
“老夫親眼看見！”老者氣得胡須抖動，“宴席過半，殿下起身斟酒，袖中寒光一閃，隨即使臣就——”
“就倒了？”太子截斷話頭，慢條斯理地晃了晃杯中殘液，“王大人眼神倒好。可您瞧見本宮袖中‘寒光’了？那分明是酒壺銀柄上的反光。”
兩人唇槍舌劍，沈令則的視線卻死死釘在**上。
不對。
她透過屏風縫隙再靠近兩步，逆光細看——使臣錦袍前襟濕了一**，但桌上翻倒的酒壺流出的是琥珀色液體，**胸前那塊水漬卻是清的。清水。有人在他倒地后用清水洗過傷口周圍。
為什么？
她的目光移向胸口那柄短刀。刀刃向左傾斜，刀柄朝右。如果太子是正面將刀刺入，受力方向應該是垂直或右偏。除非他站在使臣背后，用左手反握刀柄。
可所有人的證詞都說，太子起身斟酒時和使臣隔著案幾相對而坐。
還有頸后。使臣的脖子折向后方，角度過于平整——像是被人從身后擰斷的。沈令則在解剖臺上見過相似案例，頸椎C1和C2之間斷裂，力道極大，一擊致命。刀是后來補的。
背后有人輕輕攥住了她的袖口。
沈令則猛地回頭，撞進一雙淺琥珀色眼睛里。永寧不知何時跟了過來，此刻仰著臉，嘴唇翕動，無聲地吐出三個字的口型。
“別、看、了。”
沈令則心頭一凜。
來不及了。主位上的太子忽然側過頭來，那雙含笑的眼穿過滿廳人影，精準地落在她藏身的屏風上。視線像一根冰錐，隔著紫檀木雕花，釘在她眉心那道疤上。
他笑了，唇角彎起的弧度極輕，像發現了一只誤闖金殿的野貓。
“那邊，”他抬了抬下巴，聲音散漫，“屏風后頭藏著誰？鬼鬼祟祟的，莫不是西苑使臣帶了什么‘隨從’？”
滿廳目光齊刷刷轉向。
永寧狠狠推了她一把。沈令則踉蹌跌出屏風，撲跪在金磚地上。距離那具**不到三尺，血的氣味鉆進鼻腔，混著梅花酒的甜香。她的胃在翻涌，但更強烈的是一種職業性的沖動——解剖臺上的直覺在尖叫。
太子居高臨下望著她。指尖在白玉杯沿輕輕一叩。
“叮。”
清脆的一聲，像骨鋸落下的前奏。
“抬頭。”
沈令則緩緩仰起臉。燭火映在她眉心的疤上，那道猙獰的新痂像一條赤色小蛇，從眉頭斜劃到顴骨。
太子瞇了瞇眼。
“叫什么名字？”
“……奴婢沈令則。”
滿廳驟然一靜。那個白須老者猛地扭頭盯住她，像見了鬼。沈——這個姓在京城已三年無人敢提。太子卻只是慢慢坐直了身子，杯中殘酒微微晃了晃。
“沈……”他咀嚼這個姓氏，慢條斯理，“哪個沈？”
沈令則跪在**旁，手心全是汗。她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有驚懼、有好奇、有殺意。她知道自己走不出這扇門了。無論她說什么，今夜過后，她沈令則三個字會傳遍東宮每一道墻縫。
但她更清楚的是：那具**如果再不驗，清水漬干透后就再也看不出端倪了。
她低下頭，盯著使臣錦袍上那一圈被反復擦拭過的、已經快要干掉的清水漬，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罪臣沈崇之女……沈令則。”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隔著半寸懸在使臣頸后那道折痕上方，停了停，望向太子：“殿下，您要不要……聽奴婢說一句實話？”
太子把玩酒杯的手頓住了。他挑了挑眉，笑意深了些：“你說。”
沈令則深吸一口氣：“刀**度不對。使臣胸口的刀，是死后補上去的。他真正的死因在頸后——頸椎被人從背后擰斷了。用這個力道**的人，手上會留下淤痕。”
她抬起頭，直直看向太子：“殿下方才……離他八尺遠。殺他的是殿下的右手邊，第三席上那個一直用左手端杯的人。”
滿殿皆寂。第三席上那個西苑隨從的臉，瞬間白得像死人。
太子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站起身來。
“沈令則。”他把酒杯隨手擱在案上，朝她走了兩步，居高臨下俯視她，“從今日起，你不用燒水了。”
沈令則跪在那里，眉心的疤在燭火下微微發燙。
她知道自己從一個火坑，跳進了另一個更大的火坑。
但她至少——暫時——保住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