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門驚夢，太子臨朝------------------------------------------，頭頂是破廟的茅草頂，漏著幾星月光。身下是干草，黏著血，涼的。他動了動手指，掌心有繭，不是讀書人的手。“太子殿下醒了！”一個尖嗓子在耳邊炸開，帶著顫。。眼睛掃過那太監的衣領——補過三次，針腳歪得像蚯蚓。地上有半塊發霉的餅，被踩進泥里。他記得自己死前，也啃過這樣的餅，啃到牙齦出血。，綢緞繡著金線，他沒坐，自己站起來。膝蓋發僵，血痂裂開，滲出新血，滴在青石板上，像幾粒黑芝麻。。他走著去，沒人敢扶。太傅走在前頭，蟒袍下擺沾了露水，走一步，濕印子就多一寸。幾個小太監提著燈籠，火苗被風扯得斜了，照得墻角的蜘蛛網一明一暗。，他被領進東暖閣。龍涎香太濃，嗆得他想咳，硬是咽回去了。皇帝躺在錦帳里，臉黃得像隔夜的紙，只睜了一條縫，看了他一眼，又閉上。“太子……回來了。”太傅聲音發緊，像是怕驚了什么。，怎么從二十年前的山崩里活下來的。也沒人提他左臂有沒有胎記。他們只等一個名字，一個能壓住皇子、能壓住兵權的名頭。。硯臺是新的，墨塊沒磨過，干裂的邊角還沾著灰。他伸手，指節蹭過桌面，留下一道淺痕。太傅遞來一疊文書，說是兵部舊檔。“殿下若要查，老臣即刻命人謄抄。”太傅說。“不必。”謝臨昭翻了一頁，紙是舊的，墨色深淺不一，有幾處被水洇過，字跡模糊。他沒說話，把紙放回原處，又翻了三本。每本都夾著一張小紙條，字跡不同，但都寫著“鹽稅虧空”四個字。，燭火搖得厲害。他獨坐燈下，從袖中摸出一卷黃帛——玉牒，偽造的，印著太子的璽紋，邊角還沾著朱砂。他沒點火折子，直接把紙湊近燭芯。，不旺，慢慢卷邊，焦了，黑了，最后化成灰，落在銅盆里，像一撮被踩爛的枯葉。：“我不是他。”，吹得窗紙鼓了一下，又平了。桌上茶盞還剩半盞，涼了，水面浮著一點油花。
第二天，北境急報送到。
“大將軍蕭既明，率三千鐵騎，駐扎城外三里，稱太子有詐，愿親驗真偽。”
滿朝嘩然。有人跪地請旨，有人閉目念佛。皇帝沒說話，只咳了兩聲，太監趕緊遞上藥碗，碗沿有牙印。
謝臨昭沒動。他站在殿角，看著太傅的袖口——那里沾著一點墨，像被誰不小心蹭上的。
第三天，蕭既明來了。
沒帶兵，只帶了六名親衛，鐵甲未卸，腰刀沒入鞘。他走進大殿，腳步沉，踩得地磚微響。殿內香灰落了一地，沒人敢掃。
他走到謝臨昭面前，三步遠，停住。
“太子幼時左臂有胎記，形如月牙，紅如血。”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謝臨昭沒動。他抬了抬左手，袖子滑下去一截，露出小臂——白的，干凈的，什么都沒有。
蕭既明拔劍。
劍光一閃，寒氣逼人，停在謝臨昭喉前半寸。劍尖微顫，沒刺下去。
滿殿死寂。連太監的呼吸都屏住了。
謝臨昭笑了。
“若我真無胎記，”他說，“將軍為何不殺？”
蕭既明沒答。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那雙眼睛，不像個死過一回的人。太冷靜，太清楚。
他收劍，轉身，沒再看任何人。
次日，謝臨昭上奏，開倉賑災。
皇帝沒批，太傅推說國庫空虛。他直接去了戶部，拿了太子印，蓋了三道朱批。沒人攔。沒人敢攔。
他換上粗布衣，沒坐轎，騎了匹瘦馬，帶了三個隨從，去了北郊。
災民跪了一路。有人哭，有人磕頭，有人把半塊窩頭塞進他手里。他接了，沒吃，揣進懷里。
他沒查戶口，沒發糧票，只讓官吏把糧倉鑰匙交出來。糧倉里，米袋上印著“鹽稅折銀”四個字，墨跡還新。
蕭既明派去的密探，蹲在墻頭看了三天。
**天，密探回稟：“糧是鹽稅銀買的。賬本……在兵部舊檔里，有三本，被翻過。”
蕭既明沒說話。他去鹽倉，親自翻了賬冊。賬面干凈，數字對得上，可夾層里，有張紙條，字跡潦草，寫著：“將軍，你曾說，兵權為國，非為家。”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個時辰。
窗外下起了小雨，檐角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階上，砸出淺坑。
他把賬本收進袖中，沒上報。
當晚，他遣心腹，送了一柄斷劍入宮。
劍身斷在三分之二處，銹跡斑斑，劍柄刻著四個小字：“舊誓未忘”。
劍被放在謝臨昭的案頭，沒封，沒貼條，就那么擱著。
謝臨昭沒看劍。他正低頭寫奏折，筆尖蘸了墨，寫到一半，墨干了。他擱下筆，伸手去夠硯臺，指尖蹭過硯池邊沿，沾了一點干墨。
他沒擦。
窗外，雨停了。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著那柄斷劍，劍刃上，還沾著一點干涸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