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你跪，這軟飯你來吃------------------------------------------，涼意順著脊椎一路淌下去。，膝蓋正要彎下去的瞬間,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僵在原地。。，這場雨，這束花。，竊竊私語的嘴，還有臺階上那個穿著米色風衣、下巴微微揚起的女人。。。。。，那種金屬撕開皮肉的灼燙，比這場大雨真實一萬倍。。，他回來了。。“同偉，梁老師對你一片真心，你一個農村出來的學生，有什么放不下的？”。
祁同偉緩緩轉頭。
侯亮平。
二十來歲的侯亮平站在人群前排，臉上掛著那種恰到好處的關切，像個調解鄰里**的居委會干事。
前世就是這句話把他往火坑里又推了一把。
祁同偉沒回話，重新看向臺階上的梁璐。
上輩子他跪了四十多分鐘，膝蓋在水泥地上磨出血，換來她一句“我原諒你了”。
然后是二十年的冷床、嘲諷、和一張捏在梁家手心里的提線木偶合同。
這一次，膝蓋沒有彎。
梁璐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往前邁了半步，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周圍人聽見。
“同偉，你的分配方案還在研究。省廳那邊的名額，爸爸說了，可以再爭取一下。”
幾個字像糖衣裹著的魚鉤，甩得又準又穩。
周圍學生立刻開始交頭接耳，有人投來羨慕，有人滿臉不屑。
一個農村來的窮小子，天上掉餡餅還挑三揀四？
祁同偉把玫瑰花往地上一扔。
整個操場安靜了。
他抬腳，一步踩上去。
花莖在鞋底碎裂的聲音，在雨幕里格外清脆。
紅色花瓣碾進泥水，像一攤稀爛的血。
梁璐臉上的笑徹底消失了。
“祁同偉，你什么意思？”
“梁老師。”
祁同偉把這三個字咬得很清楚。
不是璐姐，不是梁璐，是梁老師。
“你剛才那句話，是愛情，還是交易條件？”
梁璐往后退了半步，沒說話。
侯亮平馬上接了上來，臉上多了幾分義憤填膺。
“同偉，你說這話就過分了。梁老師對你的好全系都看在眼里，你不能……”
“侯亮平。”
祁同偉轉過身，直直盯著他。
上輩子他花了二十年才看明白這個人。
嘴上全是**，肚子里全是算計。
每一次義正辭嚴的背后，都是一次精準的**表演。
“你這么會感恩，花給你，位置給你。”
祁同偉一字一頓。
“你跪。”
侯亮平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嘴張了張，愣是沒接上話。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政法系的尖子生，全校公認的好脾氣祁同偉，今天像換了個人。
旁邊一個女生扯了扯室友的袖子，壓低聲音：“他瘋了吧？得罪梁家，他畢業分配還想去哪？”
室友沒答話，盯著泥水里那堆爛花瓣發愣。
祁同偉從夾克內袋里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舉過頭頂。
雨水打在紙面上，洇出深色的水漬，但里面的東西用塑料袋裹了三層。
“我手里有一份材料。”
他的聲音不高，但操場上安靜得連雨聲都變成了**。
“關于漢東大學近三年政法系畢業生分配去向的統計。哪些人被截留，哪些人被發配，截留和發配的標準是什么，背后有沒有人打過招呼。”
梁璐的臉白了。
不是氣的，是怕的。
人群后方，一個撐著黑傘的中年男人悄悄收起了臉上的笑意。
高育良站在行政樓的廊檐下，本來只是來看一出收場的戲，沒想到劇本突然改了。
這個學生，手里的東西是真是假不好說，但他敢在這個場合亮出來，就說明至少有三成底氣。
而三成底氣，足夠讓某些人睡不著覺。
梁璐下意識看了一眼行政樓方向，那里站著她認識的幾個系領導。
那幾個人已經在互相交換眼神了。
“你威脅我？”
梁璐的聲音發抖，分不清是憤怒還是別的什么。
祁同偉把信封收回內袋，拍了拍，確認塑料袋沒有進水。
“不是威脅。是提醒。”
“你們梁家想動我的分配，隨便。但我把話放在這兒，動一個試試。”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話到這個份上已經夠了。
捅得太深，梁家會狗急跳墻；捅得太淺，他們不當回事。
前世當了那么多年廳長，這點分寸他拿捏得死死的。
祁同偉從另一個口袋里掏出一張紙，展開，在大雨里舉得平平整整。
申請書。
三個大字寫在抬頭，下面是密密麻麻的鋼筆字。
“我，祁同偉，漢東大學政法系1994屆碩士畢業生，自愿申請赴南疆邊境緝毒一線工作。”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念完最后一行字，從兜里摸出印泥盒，右手拇指摁下去，在落款處按了一個鮮紅的手印。
全場沒有一個人說話。
南疆邊境緝毒，那個地方去年死了七個**，前年死了十一個。
活著回來的人里，有三個在輪椅上坐了一輩子。
一個成績全系第一的碩士生，放著省廳的機會不要，主動申請去那種地方。
這不是自毀前程，這是**。
祁同偉把申請書折好，塞進信封，轉身朝行政樓走。
背對著所有人，脊背挺得筆直。
雨水從頭頂澆下來，他一步都沒有加快。
侯亮平站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兩下，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旁邊的同學看他的眼神變了味道，里面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梁璐站在臺階上，雨水把她精心打理的頭發沖得貼在臉頰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架。
當天深夜。
教工宿舍樓，高育良的書房。
燈光昏黃，茶煙裊裊。
高育良坐在書桌后面，手里那本《萬歷十五年》翻到第三章，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祁同偉坐在他對面，衣服已經換了干的，但頭發還有些潮。
“同偉，你知道邊境意味著什么嗎？”
“知道。毒販、槍、死亡。”
祁同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
水漬在桌上洇開一個圓。
“也意味著一等功。”
高育良放下書，第一次用審視的目光打量這個學生。
教了他三年，以為早就摸透了，今天才發現，自己可能從來沒看清過這個年輕人。
同一時刻。
梁家客廳的燈亮了一整夜。
梁璐蜷在沙發里，哭得妝都花了，斷斷續續把操場上的事說了三遍。
梁群峰坐在紅木椅上，手指慢慢捻著一根煙，煙灰掉在地毯上也沒人管。
“他不是想去邊境嗎？”
“那就讓他死在邊境。”
梁璐停住了哭聲。
客廳里只剩空調外機嗡嗡轉動的聲響，和一根煙燒到盡頭、焦糊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