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就認定，太奶重男輕女，還特別愛告我的狀。
直到老宅拆遷，堂哥為搶房子，當眾播放二十年前的錄像。
畫面里，太奶扔了拐杖，追著我滿院狂奔。
而我舉著一條蛇，奶聲奶氣地喊：“太奶，送你的腰帶！”
那天我才知道，她告了二十年的狀，每一次都在偷偷救我。
第一章
太奶九十六歲生日那天，我送了她一副純金耳環。
她瞥了一眼，把盒子推開。
“不要，硌耳朵。”
我堂哥周耀祖送了她一袋超市打折雞蛋。
她立刻把袋子抱進懷里。
“還是耀祖孝順，知道我愛吃這個。”
滿桌親戚齊刷刷看向我。
我**嘴角已經壓不住了。
那表情我熟。
翻譯一下就是，你看，我早說老**重男輕女，你偏要花這冤枉錢。
我低頭夾了一塊排骨，牙齒咬得發酸。
兩萬八的耳環硌耳朵。
二十九塊九的雞蛋倒不硌胃。
這老**的耳朵，多少有點識別價格的本事。
耀祖拍著太奶的肩膀，故意把聲音拔高。
“太奶，等老宅拆遷款下來，我接您去城里住。大房子，大電視，還有專門照顧您的保姆。”
太奶點頭。
“好，好。”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大伯母立刻接話。
“老宅是祖上傳給長房的。耀祖又是家里唯一的男丁，這房子以后理應歸他。”
我爸低著頭，沒吭聲。
我媽冷笑了一聲。
“房本上寫的是老**的名字，她還活得好好的，你們就分上了？”
大伯母把杯子往桌上一磕。
“我們耀祖給周家傳宗接代，分套房子怎么了？你家周招娣遲早要嫁出去。”
我猛地抬頭。
“我叫周迎春。”
“哎呀，小時候的小名嘛。”
“那我也提醒您一下。耀祖小時候的小名叫狗剩，您怎么不叫？”
桌上有人沒忍住，噗地笑出了聲。
耀祖臉一黑。
大伯母瞪著我。
“沒大沒小，怪不得老**從小就不喜歡你。”
這句話正中要害。
我攥緊筷子，指節一陣發白。
太奶確實不喜歡我。
至少我的記憶里，一直如此。
我小時候只要闖禍，她轉頭就去告狀。
我偷糖，她告訴我媽。
我爬樹，她告訴我爸。
我放走大伯家的雞，她拄著拐杖追到村口，非把全家喊回來。
耀祖推我下水，她沒罵耀祖，反而揪著我的衣服說：“你一個丫頭，跑河邊干什么？”
我發高燒，她也守在床邊念叨：“耀祖明天還上學，別把病氣過給他。”
我十歲那年，爸媽帶我去城里。
臨走時，我從車窗探出腦袋，等她看我一眼。
她卻蹲在門口給耀祖剝花生，連頭都沒抬。
從那以后，我每年回來一兩次。
禮物不少，話不多。
她不喜歡我，我也不稀罕討好她。
這是我給自己留的體面。
飯吃到一半，村主任來了。
他說老宅所在的區域確定要改造，補償方案已經下來。
院子加房屋，一共能分三套安置房，還有一百二十萬現金。
屋里頓時靜了。
連嚼雞蛋的太奶都停下了嘴。
大伯母第一個站起來。
“主任，老**早說了，房子留給我們耀祖。”
村主任看了看太奶。
“口頭說的不算。老**得簽字，還要做精神狀況評估。”
耀祖立刻蹲到太奶身邊。
“太奶，您不是答應把老宅給我嗎？”
太奶看著他，慢慢點了點頭。
我胸口一沉。
果然。
她從來沒變過。
大伯母笑得牙齦全露了出來。
“聽見沒有？老**心里明白著呢。”
太奶卻又抬手，指向了我。
“迎春也得回來。”
所有人都愣了。
我也愣了。
太奶盯著我，一字一頓。
“老宅的東西，她來收拾。”
大伯母急了。
“讓她收拾什么？她一個外嫁女……”
我把筷子放下。
“第一，我沒結婚。第二，我姓周。第三，太奶叫的是我。”
太奶咧開沒剩幾顆牙的嘴。
“對，叫你。”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刀。
“你最會翻東西。小時候連耗子洞都掏。”
滿桌哄笑。
我額角直跳。
很好。
老**九十六歲，揭我短的功力一點沒退。
我剛要拒絕，她突然從懷里掏出一把生銹的鑰匙，塞到我掌心。
鑰匙上還纏著一根褪色的紅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