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醒來------------------------------------------，臉正貼在泥水里。冰涼的泥漿糊住半邊臉，草葉和碎石硌在顴骨下，他第一反應卻不是喊疼，而是伸手去摸手機。左邊褲袋空的，右邊褲袋也空的，鑰匙、錢包、耳機全沒了，只剩胸前那**牌還掛著。塑料殼裂了一道細縫，里面的藍底照片被雨水泡得發白，照片下方印著他的名字：周平生。，小公司行政專員。昨夜十一點四十七分，他剛做完一份離職統計表，從城中村那條拆了一半的老街經過。路邊有座廢棄道觀，門口的石獅子缺了一只眼。他記得那時雨很大，道觀里似乎響了一聲鈴。再醒來，城市沒了，樓房沒了，手機信號和路燈也沒了，眼前只剩一條被雨水泡爛的山路。，山腰壓著霧，霧里傳來隱隱的馬鈴聲。周平生趴在泥里，一動不敢動。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這地方太真。泥水冰得牙根發酸，手肘擦破的地方**辣地疼，鼻子里全是草腥味和爛葉子的味道。一只黑紅色的小蟲貼在他小腿上蠕動，他嚇得一巴掌拍下去，疼得倒吸一口涼氣。。，聲音抖得厲害。馬鈴聲越來越近，山路轉角處走出一隊人。前頭兩匹瘦馬，后面三輛騾車，車上蓋著濕透的油布，幾個漢子穿短褐、戴斗笠，腰間都懸著刀。最后一人扛著一面被雨壓彎的旗子，旗上墨跡洇開，卻還能看清四個字：長風鏢局。，立刻把嘴閉上。他平時連公司年會敬酒都能躲就躲，更別說在荒山野嶺遇到一群帶刀的人。馬隊也看見了他。為首的中年漢子勒住韁繩，雨水從斗笠邊緣一串串往下滴。他先看周平生的臉，又看那身被泥水糊住的白襯衫和西褲，最后看向那雙已經沾滿泥的運動鞋。“哪兒來的？”中年漢子開口。他說的是漢話，卻帶著一種很硬的腔調，像隔了許多年才傳到耳朵里。，先說了最不容易出錯的話：“我……迷路了。”：“路引呢？”，只知道自己若答不上來，事情會很麻煩。他低頭摸遍全身，最后只摸出那張泡壞的工牌，遞過去時連自己都覺得荒唐：“這個，能證明我是我。”，臉色卻微微變了。旁邊一個圓臉鏢師湊近看了一眼，低聲問：“頭兒，這是什么牌？”那工牌透明殼裂著，邊角還掛著泥水，照片里的人穿白襯衫，頭發整齊，眼神疲憊，一看就是個沒挨過江湖風雨的人。可此刻，照片上的人正站在他們面前。，聲音壓低了些：“你是哪個山門的弟子？”。山門？弟子？他剛想解釋，竹林深處忽然傳來一聲輕笑。那笑聲很細，像有人用指甲貼著瓷碗邊慢慢劃了一下。兩匹瘦馬同時不安地刨地，幾個鏢師的手也按上了刀柄。周平生順著他們的目光看過去，霧里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衣擺濕得貼在腿上，手里提著一盞白紙燈籠。明明是白天，燈籠卻亮著，火光青幽幽的，沒有半點暖意。中年鏢師臉色一沉，吐出兩個字：“山魅。”。他只看見燈籠上的紙慢慢洇出一行字：生人勿近。隊伍最后那匹騾子忽然驚嘶，四蹄亂蹬，像被什么東西絆住。一個年輕鏢師拔刀沖過去，中年漢子立刻喝道：“小五，回來！”
晚了。竹林里的霧卷出來，白影貼近，又飛快退開。年輕鏢師身子一僵，踉蹌著倒在泥地上。周平生腦子嗡的一聲。他見過公司同事吵架，見過路邊車禍，見過醫院走廊里哭到站不住的人，卻沒見過一個人倒得這樣快。胃里一陣翻涌，他想吐，喉嚨卻像被堵住，只能發出一點干啞的氣音。
中年漢子已經拔刀。刀光亮起的一瞬，雨幕像被劈開。他沒有亂沖，只先喝令馬貴護車、張二取朱砂。鏢師們怕，卻沒有散。有人取弩，有人抽刀，有人從車底摸出朱砂包，在泥地里撒出一道歪斜的紅線。紅線被雨水沖得發暗，卻還牢牢橫在山魅和車隊之間。
周平生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鉛。他知道自己應該跑，可往哪兒跑？前面是山魅，后面是陌生世界，他連最近的城在哪里都不知道。白紙燈籠又亮了一下，霧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書生，過來。”
那聲音很輕，很柔，像貼著耳朵說話。周平生的腳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一寸。中年漢子猛地回頭：“閉眼！別聽！”周平生狠狠掐了一下掌心，痛意炸開，才踉蹌著退回來。山魅卻停住了。它沒有看刀，也沒有看朱砂，只盯著周平生胸前那塊裂開的工牌。
工牌縫里，不知什么時候透出一絲微弱的光。不是電光，更像月光落在水里。中年漢子也看見了，立刻喝道：“小子，把那牌舉起來！”
周平生腦子里一片空白，求生本能卻比腦子快。他一把扯下工牌，舉在身前。山魅發出一聲刺耳的叫聲，青燈火苗猛地矮下去。它不是被工牌嚇退，周平生看得很清楚，它只是停了一瞬，像一個正要跨門的人，忽然看見門后還有另一扇門。
也就是這一瞬，泥地里的朱砂紅線亮了一下，山魅的腳步被釘在紅線外。中年漢子抓住機會，提刀前沖。刀上不知何時貼了一張黃符，黃符遇雨不濕，反而燃起一縷淡金色的火。他這一刀沒有多余花架，只貼著紅線斜斬過去，刀鋒落在白紙燈籠的燈柄上。
白紙燈籠掉在泥里，青火掙扎幾下，終于滅了。那張黃符也跟著碎成灰。中年漢子的臉色白了一分，握刀的手背繃得很緊。周平生這才明白，這一刀不是隨手砍出來的，是拿錢、符、命和那一瞬間換來的。
雨聲重新回到山路上。所有人都沒說話。周平生還舉著工牌，手抖得不像自己的。中年漢子收刀，轉頭看他，眼神和剛才完全不同。不再像看一個迷路的人，而像看一個麻煩，很大的麻煩。
“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平生嘴唇發白。他想說自己只是個上班族，想說自己也不知道，想說能不能先給點水喝。可話到嘴邊，最后只問出一句：“這里……有回城的車嗎？”
沒人笑。雨越下越大。中年漢子沉默片刻，撿起地上半截燒黑的燈籠桿。燈籠桿烏黑開裂，斷口還有一點青煙，桿身上刻著三個細小的字：青羊觀。他看了一眼那三個字，又看向周平生：“我叫陸沉，長風鏢局鏢頭。”
周平生連忙點頭：“陸鏢頭。”
陸沉把燈籠桿收進油布里，聲音很低：“想活命，就先跟我們走。”
周平生不敢問去哪兒。他只看了一眼泥地上那個倒下的年輕鏢師。剛才有人叫他小五。一個活生生的人，因為這盞青燈沒能再站起來。而那盞燈，盯上的好像是自己。
他把裂開的工牌攥在掌心，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他回不了家。
至少今天回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