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除我的時候，我醒了------------------------------------------“經調查組審議，建議給予陸沉開除學籍處分。”，把最后一行字投在白墻上。黑體，紅色，下方留著簽字日期。，主持聽證的男人剛把那句話念完。，杯底剩著半口涼水。他的右手壓在處分告知書上，食指沾了一點藍墨，掌心全是冷汗。。。，后腦卻先疼了一下。痛處像埋著根細針，有人隔著骨頭往里慢慢推。、畫面和氣味一起擠進來。。處分聽證。陸沉。試驗劑量。昏迷的受試者。。。“陸沉。”主持聽證的男人等了兩秒，“你聽清楚了嗎？”。屏幕上跳出一條消息，又自行暗了下去。他不認識這件法器，也感受不到半點靈力。。“需要休息嗎？”
“不用。”
玄燼開口，嗓子干得發疼。聲音年輕，和他記憶里最后聽見的自己并不一樣。
對面坐著四個人。
最左邊的中年男人戴著窄邊眼鏡，襯衫領口壓得平整。他面前放著厚厚一摞材料，頁角貼滿標簽。陸沉殘存的記憶認出了他。
周惟安，他的導師。
旁邊的年輕女人低著頭，指尖一直按在同一行字上。喬曼，研究組成員，也是陸沉半個月前還在等一個解釋的人。
另一側坐著個穿白衣的女人。胸牌上寫著許知微，急診科。她沒有看投影，正翻一份監護記錄，眉頭壓得很低。
主持人把處分告知書推過來。
“如果你對事實認定還有補充，現在可以說。請圍繞是否擅自改變試驗劑量，不要重復無關內容。”
周惟安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
“我還是那句話。陸沉年輕，想盡快做出結果，這種心情可以理解。但醫療研究不是憑熱情就能——”
“周老師。”喬曼忽然叫了他一聲。
周惟安停住，側頭看她。
“沒事。”喬曼松開壓著紙頁的手，“您繼續。”
玄燼沒聽周惟安繼續說什么。
喬曼剛才按住的那一頁，右下角露出半個灰色編號。投影上的試驗記錄也有編號，末尾卻不一樣。
他試著去找陸沉關于編號的記憶。
耳邊立刻響起尖銳的鳴聲。
白墻晃了晃。某個凌晨的畫面從疼痛里閃出來：陸沉站在實驗室外，用自己的門禁卡刷了三次。紅燈。玻璃門里面卻有人拖動椅子。
時間是凌晨一點十七分。
下一段記憶是一張導出的數據表，創建時間凌晨兩點零四分。
那時陸沉已經進不去實驗室。
玄燼松開手，紙杯慢慢彈回一點。
“原始記錄是誰導出的？”他問。
周惟安停了半拍。
“調查材料里寫得很清楚，由項目組統一導出。”
“誰？”
“這是團隊工作，不對應某一個——”
“門禁記錄顯示，我在一點十七分失去權限。那份數據是兩點零四分生成的。”玄燼看著他，“誰在里面？”
喬曼終于抬頭。
她眼下有一層沒遮住的青色，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
主持人翻到她的證詞：“喬曼，你確認事發當晚看見陸沉單獨操作試驗樣本？”
喬曼先看周惟安，才對著桌上的話筒說：“我確認。”
“幾點？”玄燼問。
“大概十二點四十。”
“你站在哪里？”
“配液室門口。”
“我用哪只手拿的樣本？”
喬曼愣住：“什么？”
“你說看見**作，總該看見我用哪只手。”
“當時很亂，我沒注意這種細節。”
玄燼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沒有長期握器具留下的硬繭，左手食指卻有一小塊反復被手套磨出的淺痕。陸沉慣用左手處理精細步驟，這件事藏在身體里，不需要記憶提醒。
喬曼認識陸沉兩年，不可能不知道。
她面前的證詞折了三次，中間那道折痕比另外兩道深。紙頁左上角有半圈咖啡印，下面幾行字的墨色卻很新。她不是今天才拿到這份證詞，但最后一頁換過。
玄燼沒有當場拆穿。
喬曼在撒謊，卻不像為了把他踩死。她更像在照著一條窄路走，生怕哪一步沒有踩在別人畫好的線里。
主持人把筆放下。
“門禁問題已經調查過。今天討論的是劑量改動。”
“劑量從哪份記錄認定？”
“陸沉，你先聽我說完。”周惟安語氣仍然溫和，“你復制項目數據違反規定，這一點沒有爭議。至于生成時間，服務器同步存在誤差，不能說明——”
“四十七分鐘的誤差？”
周惟安看了主持人一眼。
只這一眼，玄燼便明白了。
這不是問罪堂。問罪堂至少還想問出真相。眼前這些人已經定好了結果，現在只缺陸沉在紙上留下名字。
他低頭看處分告知書。
簽字欄旁放著一支筆，筆帽拔開了，像是怕他多耽誤一分鐘。
“你不簽，也不影響送達。”主持人說。
“那就別等我。”
玄燼把文件推了回去。
動作不大，紙張擦過桌面，撞歪了錄音筆。
喬曼肩膀輕輕縮了一下。
周惟安嘆了口氣：“陸沉，你繼續對抗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處分還沒有錄入最終檔案，你現在配合，后面不是沒有調整的余地。”
“怎么配合？”
“先把你私自留存的研究資料交回來。”
玄燼沒回答。
陸沉的記憶對“留存資料”四個字有了反應。不是畫面，只是一陣突然收緊的胃痛，以及一個模糊地點——舊診所，倉庫，鐵皮箱。
周惟安知道那只箱子？
“交到哪里？”玄燼問。
周惟安以為他松了口，語速快了一點：“當然是交回項目組。資料完成核驗后，我可以向學院說明你是主動配合。”
“由誰核驗？”
“我和項目秘書。”
“也就是說，把能證明你改過記錄的東西交給你，再等你證明自己沒改。”
聽證室安靜了幾秒。門外有清潔車經過，輪子壓到地磚縫，咯噔一聲，又一聲。
主持人皺眉：“注意你的表述。現在沒有證據證明周老師改動記錄。”
“所以我才問原始記錄在哪里。”
“原始記錄屬于項目資料。”
“項目資料由被質疑的人保管？”
主持人沒有回答，伸手關掉了錄音筆，又像意識到動作不合適，重新按亮指示燈。
玄燼看懂了。這里的規矩比宗門細密，也比宗門更擅長把責任藏進一句句正確的話里。
許知微合上監護記錄，第一次正眼看他。
“你臉色不對。”她說，“手給我。”
玄燼下意識把右手往回收。
在燼海，未經允許探脈等同于把命門遞給別人。可陸沉的身體記得另一套規則。白衣、胸牌、消毒水，還有她剛才翻閱病例時留下的指腹壓痕，都在說明她是醫者。
兩種判斷撞在一起，他遲了半秒才把手伸過去。
許知微摸到他的脈搏，又看了一眼墻上的鐘。
“心率很快。你早上吃過東西嗎？”
玄燼沒找到對應記憶。
“不記得。”
“昨晚睡了多久？”
“也不記得。”
周惟安開口：“他最近一直情緒不穩。許醫生，聽證結束后我會安排人——”
“我沒問你。”許知微仍看著陸沉，“有沒有胸悶、耳鳴、看東西發白？”
“耳鳴。”
“什么時候開始？”
玄燼想了想：“醒來以后。”
許知微的手停了一下。
“你剛才睡著了？”
“算是。”
這回答顯然不夠好。她盯了他片刻，像在分辨他是在敷衍，還是確實說不清楚。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撞開聽證室的門，胸前工作牌還在晃。
“許醫生，三號會談區有人暈倒，呼吸困難，身上起紅斑！”
許知微立刻起身：“急救車推過去。接觸過什么？”
“不清楚，像是過敏。她助理說剛喝了半杯水。”
椅腳擦過地面。聽證室里的人都站了起來。
周惟安低聲問了一句：“誰？”
“月衡藥業的黎總。”
喬曼手里的紙掉在桌下。
玄燼沒有去撿。
門打開以后，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灌了進來。里面混著一縷極淡的苦腥，像受潮的藥根被鐵器碾碎，又在血里泡過。
他扶住桌沿，耳鳴驟然重了一層。
破碎的前世記憶里，一只烏黑藥碗翻倒在石階上。碗沿沾著同樣的氣味。
那不是尋常毒物。
是蝕脈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