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失敗的人回來了------------------------------------------，司機第三次從后視鏡里看林硯。“小伙子，你確定往里開？確定。里面不好調頭。沒事，我家就在里面。”，以及墻上那個噴得很有氣勢的紅色“拆”字。紅漆下面有人用黑筆補了兩個字——沒有。：拆沒有。，連不同意拆**說得很有地方特色。：“回來談房子的？”。箱子用了很多年，左邊那只輪子半死不活，每轉一圈都要叫一聲，像有什么冤情。“回來繼承家業。”他說。。，車停在“半桌菜館”門口。林硯掃碼付錢，認真看了眼計價器：“師傅，剛才巷口堵了四十秒，這兩塊錢是不是不該跳？” 。“繼承家業的人，差這兩塊錢？”
“家業還沒繼承到，兩塊錢目前屬于我個人資產。”
最后司機抹了零，帶著一種再也不想看見他的決絕，一腳油門倒出了梧桐巷。
林硯站在路邊，滿意地省下兩塊錢，拖起行李箱往前走。壞掉的輪子在青石板上咔噠、咔噠，叫得比他本人高調多了。
半桌菜館還是老樣子。
兩層小樓夾在鐘表鋪和一家理發店中間，門臉不寬，木頭招牌右下角缺了一塊。這個缺口從林硯上小學時就在，爺爺每年都說開春換新的，每年開春又覺得還能再用一年。
門口擺著四張折疊桌，正值午飯點，桌邊坐滿了人。一個穿白背心的大爺端著碗吸面，抬頭看了林硯半天。
“你是……國梁家那個？”
“長得不像了？”林硯問。
大爺很實在：“以前挺精神的。”
“這幾年走成熟路線。”
“哦，混得不好啊。”
梧桐巷沒有秘密。如果真有，那就是還沒來得及傳到麻將桌上。
林硯昨天晚上只在家庭群里發了一句“我明天回來”，今天整條巷子已經知道他創業失敗、公司倒閉、身無分文，并且疑似被合伙人騙得只剩一條褲衩。
前面三項勉強能找到一點事實依據，最后一項純屬鄰居們對故事完整性的合理補充。
他正要進門，一個系著碎花圍裙的女人端著一盆剛洗好的菜從里面出來。她看見林硯，腳下頓了一下，盆里的水晃出來，灑在鞋面上。
“媽。”
周秀蘭把菜盆往旁邊桌上一放，上來先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你還知道回來？”
緊接著又捏了捏他的臉，摸了摸肩膀，皺起眉：“怎么瘦成這樣？你在外面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旁邊白背心大爺適時插嘴：“創業失敗的人，一般都沒胃口。”
周秀蘭回頭瞪他：“吃你的面。”
大爺低下頭，聲音并沒有低多少：“脾氣還是這么大。”
“媽，我不瘦。”林硯說，“這個體重放在體檢報告上，醫生都要表揚我。”
“醫生表揚你什么？”
“給**省糧食。”
周秀蘭眼圈本來有點紅，硬是被他氣沒了。她搶過行李箱，剛走兩步，那個壞輪子發出一聲格外凄厲的響。
“你箱子怎么了？”
“跟我一樣，經歷過一點市場波動。”
“說人話。”
“壞了。”
廚房里有人喊了一聲：“秀蘭，三號桌的魚好了沒有？”
“催什么催，人回來了！”周秀蘭沖里面喊。
鍋鏟聲停了兩秒。
一個身材結實、額頭冒汗的中年男人從廚房探出頭。他手里還拿著鍋鏟，圍裙上沾著幾點油。父子倆隔著半個前廳對視。
林國梁看了他幾秒，開口道：“回來了？”
“嗯。”
“手洗了沒有？”
“還沒。”
“洗手，給三號桌端魚。”
周秀蘭不樂意：“孩子剛進門，箱子還沒放下呢。”
“店里忙。”林國梁說完，又看向林硯，“端得動吧？”
林硯把行李箱往墻角一靠，卷起袖子：“創業失敗，不是四肢退化。”
林國梁哼了一聲，縮回廚房。過了片刻，里面又傳出一句：“魚燙，墊布拿兩層。”
周秀蘭小聲說：“**昨晚四點才睡，把你房間的空調拆下來洗了兩遍。”
“咱家空調濾網是一次性的嗎？”
“他不知道怎么跟你說話，你少氣他。”
“我很孝順的。”
“你先把車錢還我。”
林硯腳下一停：“什么車錢？”
“你上個月說手頭緊，我給你轉的兩千。”
“媽，剛見面談錢是不是有點傷感情？”
周秀蘭把擦桌子的抹布塞進他手里：“那你先干活，我們慢慢培養感情。”
林硯回家的第一個小時，在傳聞中本該是落魄游子含淚歸巢，實際情況卻是他端了六盤菜，擦了三張桌子，還被一個六歲小孩叫了兩次叔叔。
第二次的時候，他沒忍住糾正：“叫哥哥。”
小孩仰頭看他：“我媽媽說，沒結婚的才叫哥哥。”
“****分類方法不太嚴謹。”
“那你結婚了嗎？”
“沒有。”
“那你為什么是叔叔？”
林硯被問住了。
旁邊的孩子媽媽一臉抱歉：“他有點認生。”
“看出來了，熟了可能直接叫大爺。”
一點半以后，客人終于散去。
林硯端著員工餐進后院，爺爺林守業已經坐在藤椅上等他。老人今年七十二，頭發白了大半，腰背卻仍舊挺直，手里端著一只舊搪瓷杯。奶奶陳桂香坐在旁邊剝毛豆，像是隨意抬頭看了林硯一眼。
“回來了。”她說。
“奶奶。”
“過來。”
林硯剛走近，奶奶伸手在他腰上捏了一把。
“是瘦了。”
“剛才我媽已經驗過貨了。”
“**手不準。”奶奶把裝毛豆的碗推給他，“吃。”
爺爺咳了一聲：“先說正事。”
林硯在小板凳上坐下，態度很端正：“您說。”
“公司真沒了？”
“嚴格來說，公司還在。”
爺爺眉頭剛松一點。
“就是跟我沒什么關系了。”林硯補充。
爺爺的眉頭重新擰緊：“欠了多少錢？”
“沒欠。”
“得罪人了？”
“做生意哪有不得罪人的。”
“犯法沒有？”
“沒有。”
“那你回來干什么？”
林硯抓了一把毛豆，剝開一顆扔進嘴里：“想家了，回來歇歇。”
爺爺盯著他看。林硯從小就會裝無辜，八歲打碎鄰居玻璃，手里還握著彈弓，也敢說是風干的。可信度這些年沒有明顯上漲。
“歇可以。”爺爺說，“家里不養閑人。”
“我剛端了六盤菜。”
“那是你中午吃飯的錢。”
“我中午就吃一碗員工餐。”
“所以還剩五盤，算你預存。”
林硯認真算了算：“能預存到明天早上嗎？”
奶奶沒忍住笑出聲。爺爺瞪她一眼，她立刻低頭繼續剝毛豆，只是肩膀還在動。
“明天開始去店里幫忙。”爺爺拍板，“先跟**收銀。”
“工資呢？”
“包吃包住。”
“五險一金？”
“有。”爺爺指了指廚房，“不聽話，**一鍋給你炒熟。那口鐵鍋，五金。”
林硯點頭：“家族企業的福利確實比較樸素。”
晚上十點，菜館打烊。
林硯洗完澡回到二樓的房間。屋里收拾得很干凈，床單是新換的，書桌上還放著他高中時用過的臺燈。柜門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獎狀——臨江市中學生辯論賽最佳辯手。
林國梁顯然擦過獎狀，邊角被抹得起了毛。
林硯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放到桌上。屏幕亮起，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再次打來。
他接通，卻沒先說話。
電話那頭是個女人，語氣干練：“南瀾項目缺總顧問，工作周期四個月。稅后七位數，住宿和團隊都由我們安排。”
“不去。”
“林老師，這已經是第三次報價。”
“那你們應該總結一下失敗原因。”
“你還準備躲多久？”
林硯靠在椅背上，看見窗外半桌菜館的招牌。燈已經關了，只剩巷口路燈照著缺掉的一角。
“沒躲。”他說，“我找到工作了。”
對面沉默片刻：“什么職位？”
“收銀。”
“……”
“包吃包住，老板還承諾了五金。”
“林硯。”
“就這樣，明天上早班。”
他掛斷電話，把號碼調成靜音。
隔壁房間傳來父親壓低的咳嗽聲，樓下還有母親檢查門鎖的動靜。林硯關掉臺燈，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周秀蘭的一聲驚叫把全家都喊了起來。
半桌菜館的卷簾門上貼著一張白底紅章的通知，紙張被漿糊抹得結結實實。
《關于半桌菜館衛生問題的限期整改告知書》。
整改期限，三天。
林國梁站在門口，臉色比通知上的紅章還難看。
林硯蹲下來看了看紙張邊緣，又看了看還沒開門的街道辦事大廳，伸手摸了一下尚未完全干透的漿糊。
“爸。”
“有屁快放。”
“我這份工作，”林硯抬頭問，“有試用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