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叫陳遠舟。
記住這個名字，因為我爸媽可能已經忘了。
2016年7月23日，我十八歲生日。
那天下午，快遞員送來一個信封。
牛皮紙，印著清華大學的校徽。
我站在門口拆的，手都在抖。
錄取通知書。
工程物理系。
我盯著那幾行字看了整整三分鐘，然后做了一件現在想來特別蠢的事——
我笑著跑進客廳，沖我爸喊了一聲。
"爸！清華！我考上了！"
陳國棟當時正在沙發上看電視。
他手里攥著遙控器，眼睛盯著屏幕，頭都沒轉。
"嗯。"
就一個字。
我當時以為他沒聽清，又說了一遍。
"爸，清華大學，錄取通知書，到了。"
他這回轉頭了。
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信封。
然后他關了電視。
"坐。"
我坐了。
心里還美著呢，想著今晚生日加上這個好消息，怎么也得下館子搓一頓吧。
然后我媽從廚房出來了。
圍裙還沒解，手上沾著面粉。
"遠舟，你姑打電話來了。"
我姑。
陳國芳。
我爸的親姐姐。
一提到這個人，我心里就有點發沉。
不是因為她對我不好。
恰恰相反，她對誰都好，好到你不敢拒絕她。
"你姑的意思是……"我媽**手上的面粉，不看我，"浩然今年發揮失常，差了點分。你姑想讓你……把這個名額……"
我當時腦子嗡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你復讀一年嘛，明年再考也來得及。你表弟今年要是上不了好學校，你姑——"
"媽。"
我打斷她。
"這是高考。不是排隊買菜。名額不能讓。"
客廳安靜了大概三秒。
然后陳國棟開口了。
"把通知書給我看看。"
我遞過去了。
沒有任何防備。
那是我爸。
他接過去，展開看了一眼。
然后，當著我的面——
兩只手一用力。
撕了。
從中間。
干脆利落。
紙張斷裂的聲音在客廳里特別清脆。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腦子像被人拔了插頭，一片空白。
"你姑當年拿了二十萬給我開店。"陳國棟把碎片拍在茶幾上，聲音平靜得嚇人，"沒有她，就沒有這個家。你復讀一年，明年還能考。浩然等不了。"
我嘴巴張著，沒發出聲音。
視線落在茶幾上那兩片紙上。
清華大學。
四個字被撕成兩半。
"遠舟你別那個表情。"我媽走過來，拿起碎片，"媽給你貼好，留個紀念。明年你再考一次，說不定分更高呢。"
她說完還真去找膠帶了。
把碎片貼在了電視柜上那張全家福的玻璃框上。
貼得還挺工整。
碎了的通知書橫在全家福上面，像一道疤。
我看著那個畫面，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憤怒。
不是委屈。
是一種很冷的清醒。
好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把之前十八年的某種東西全部澆滅了。
"那是我的志愿。"
我就說了這一句話。
聲音很輕，我自己都差點沒聽見。
陳國棟猛地抬頭瞪我。
"你再說一遍？"
我沒再說。
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沒必要。
這個家里，我說什么從來都沒有用。
晚上。
所謂的生日晚飯。
一碗長壽面，我媽做的，面條都坨了。
弟弟陳遠帆在旁邊玩手機，頭都沒抬。
"哥，你那個書房我搬進去了啊。明年我高三，需要安靜的環境。"
他說完還補了一句："反正你復讀的話去輔導班上自習就行。"
我低著頭吃面。
面條沒有味道。
或者說，那天晚上什么東西都沒有味道了。
吃完面我回了自己的房間。
哦不對。
門鎖已經換了。
陳遠帆動作挺快。
我站在門口愣了幾秒，然后轉身去了陽臺。
陽臺上有個舊柜子，里面放著我的備用衣服和一些雜物。
我蹲下來，從柜子底層翻出一個塑料袋。
里面是我這三年省吃儉用攢下的錢。
四千二百塊。
我又翻出一個舊書包，把錢、***、一套換洗衣服塞進去。
站起來的時候，看了一眼客廳。
陳國棟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幾個詞——"搞定了""放心""浩然那邊你準備一下"。
我媽在廚房洗碗，哼著歌。
好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