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別叫我起床------------------------------------------。——麻辣牛油鍋底，毛肚七上八下，鴨腸涮八秒，蘸料是蒜泥香油加一勺蠔油。她剛把一片完美起泡的毛肚送進嘴里，耳邊就響起一個要命的聲音：“小師妹！起床了！”，假裝自己是一塊石頭。“小師妹！”大師兄沈長青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還伴隨著敲門聲，“日上三竿了！該起來修煉了！”，含混不清地說：“大師兄……我覺得……被子它舍不得我……它說今天要和我私奔……”。“那被子昨天也是這么說的。”沈長青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上個月也是。……被子很專一的。蘇念。”，就意味著他要開始念經了。果不其然——“你看看你入門幾年了？和你一起入門的李師兄已經煉氣九層了，比你晚入門的趙師妹都筑基了，你呢？煉氣三層，三年原地踏步！師父說了，這次你要是再不突破，就——就逐出師門？”蘇念的眼睛“唰”地睜開，語氣竟然帶著一絲期待，“真的嗎？那是不是被逐出師門之后就可以天天睡覺了？”。，隔著門板都聽得一清二楚。
“師父說的是，就讓你去打掃藏經閣一個月。”
“……那我還是修煉吧。”蘇念認命地從被窩里坐起來，一頭烏黑長發亂得像雞窩。
她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目光呆滯地望著窗外刺眼的陽光，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雖然醒了但我的靈魂還在床上”的頹廢氣息。
老實說，蘇念對自己穿越這件事一直沒什么實感。
她記得自己前世是個社畜，九九六是家常便飯，最大的夢想就是退休后能天天睡到自然醒。結果猝死了，一睜眼就成了修仙界云隱宗的小師妹。
剛穿越那會兒她還挺激動的——修仙啊！飛天遁地啊！長生不老啊！
然后她發現，修仙要修煉，修煉要打坐，打坐要運功，運功要聚精會神，聚精會神很累。
很累。
比上班還累。
于是蘇念果斷選擇了第二條路：擺爛。
不是她想擺爛，是她實在卷不動。師兄師姐們個個都是卷王，每天天不亮就起來修煉，半夜還在練功房加練，吃飯都在討論靈根屬性和功法相性。她一個前世連健身房都堅持不下去的廢柴，憑什么卷？
還不如多睡會兒。
至少睡覺舒服。
蘇念打著哈欠推**門，大師兄沈長青正站在門外，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一支筆夾在指間，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蘇念瞥了一眼那本冊子。
封面上寫著：《小師妹觀察日記》。
“大師兄，你還寫這個？”
“記錄宗門弟子的成長軌跡，是大師兄的職責。”沈長青面不改色地翻開冊子，在上面寫了一行字：第三年第一百四十七天，巳時三刻起床，比昨日晚了一刻。建議：明日提前一刻叫醒。
蘇念：“……你對我到底有多大的執念。”
“我只是希望你早日成才。”
“你那是希望我早日成為你論文的素材吧。”
沈長青沒聽懂“論文”是什么意思，但他沒有追問，只是收起冊子，轉身走在前面帶路：“走吧，修煉場，今天要練基礎劍法。”
“又是基礎劍法？”蘇念跟在他身后，邊走邊打哈欠，“我練了三年了。”
“因為你三年都沒練會。”
“我覺得我練得挺好的啊。”
“上次你練劍，把二師兄的丹爐劈了。”
“那是劍自己飛出去的。”
“上上次，你把三師兄的衣服劈了。”
“……劍它有自己的想法。”
“上上上次，你把師父的胡子劈了。”
蘇念想了想，理直氣壯地說：“那是師父不該站在我劍前面。”
沈長青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一個正常人三年來累積的所有疲憊、無奈和對自己選擇的懷疑。
“到了。”他說。
修煉場是一塊鋪著青石板的空地，四周種著幾棵歪脖子老松樹。此刻修煉場上已經站了三個人，看見蘇念來了，紛紛露出“來了來了她來了”的表情。
二師兄陳藥，煉丹狂魔，臉上永遠帶著一種“我剛吸了什么”的迷幻笑容。他此刻正用一塊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一個黑乎乎的丹爐——上次被蘇念劈的那個已經報廢了，這是新買的。
“小師妹！”陳藥朝她揮手，“今天要不要試試我新煉的醒神丹？提神醒腦，修煉效率提高百分之五十！”
蘇念看著他臉上殘留的綠色藥漬，謹慎地問：“副作用呢？”
“呃……可能會打嗝。”
“打嗝？”
“打出來的嗝會噴火。”
“……二師兄，你這個丹藥到底有什么用？”
陳藥認真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然后誠實地回答：“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煉普通的醒神丹，然后不知道為什么就變成這樣了。”
蘇念覺得“不知道為什么”這四個字可以刻在二師兄的墓碑上。
三師兄白鶴，劍修，中二病晚期。此刻他正抱著一把長劍站在修煉場中央，閉著眼睛，衣袂飄飄，嘴里念念有詞。
蘇念湊近聽了聽。
“劍啊劍，今**我心意相通，必將斬破蒼穹……”
蘇念默默退后了兩步。
小師弟年糕——不是，他叫年高，但蘇念覺得叫年糕更順口——今年才十二歲，是宗門最小的弟子。他正坐在修煉場旁邊的石頭上吃糖葫蘆，看見蘇念來了，立刻舉起手里的糖葫蘆：“蘇師姐！你要吃嗎？”
蘇念眼睛一亮。
她正準備走過去，大師兄沈長青咳了一聲。
“修煉時間，不許吃東西。”
蘇念和年糕同時露出失望的表情。年糕默默把糖葫蘆藏到身后，蘇念默默走到修煉場中央，接過三師兄遞過來的木劍。
“今天練什么？”她問。
“基礎劍法第一式，”沈長青說，“起手式。你已經練了三年，今天必須練會。”
蘇念舉起木劍，擺出一個還算有模有樣的起手式。
沈長青微微點頭：“還不錯，接著——”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咔嚓”一聲。
木劍斷了。
不是蘇念用力過猛——是她手里的木劍突然自己斷了，斷口整齊得像被什么鋒利的東西切過。更詭異的是，斷掉的那一截劍尖沒有掉在地上，而是懸浮在半空中，劍尖朝著東方，微微顫動，像是在……指路？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師妹，”陳藥小心翼翼地問，“你這是……又在搞什么？”
“我沒搞啊！”蘇念也是一臉懵，“它自己斷的！”
話音剛落，懸浮的劍尖突然“嗖”地飛了出去，扎在了修煉場邊的一棵老松樹上。劍尖沒入樹干，只露出一小截，隱約可以看見劍身上浮現出一行金色的小字。
沈長青走過去，撥開松枝，看清了那行字。
他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震驚。
“上面寫的什么？”白鶴問。
沈長青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用一種“我不相信但這就是事實”的語氣念了出來：
“此處往下三尺，有靈石礦脈。”
全場安靜。
年糕嘴里的糖葫蘆都忘了嚼。
“不可能。”陳藥第一個開口，“靈石礦脈？在咱們修煉場下面？咱們云隱宗建宗三百年了，要是有礦脈早就發現了！”
“可是劍尖自己飛過去的……”白鶴說。
“那是巧合！”
“劍會自己斷嗎？”
“那也——”
“挖。”沈長青只說了這一個字。
半個時辰后。
陳藥跪在修煉場正中央那個三尺深的大坑旁邊，雙手顫抖地捧著一塊晶瑩剔透的靈石，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不是感動，是心疼。
“天哪，”他的聲音都在發抖，“這是上品靈石啊！純度這么高的上品靈石！咱們云隱宗三百年的積蓄加起來都沒有這一塊值錢啊！結果就這么被埋在地下三尺的地方，三百年沒人發現？三百年！”
沈長青蹲在坑邊，手里拿著那塊靈石，神情復雜。
白鶴已經瘋了，在修煉場上跑了三圈，一邊跑一邊喊：“發財了發財了發財了！”
年糕舉著糖葫蘆歡呼：“蘇師姐好厲害！”
而蘇念本人呢？
她正躺在修煉場邊的草地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睡著了，嘴角還掛著一絲微笑，看起來正在做一個很美的夢。
夢里她在吃酸菜魚。
“小師妹！”沈長青走到她身邊，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你是怎么知道下面有靈石的？”
蘇念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啊？什么靈石？”
“你劈的木劍，自己飛過去指出了礦脈的位置。”
蘇念眨了眨眼：“……那是巧合吧？”
“木劍自己斷的，自己飛出去的，還自己寫了字？”
“等一下，”蘇念坐起來，眉頭微皺，“你是說那上面寫的字？”
“你寫的？”
“我一個煉氣三層，我要是能隔空在木劍上寫字，我還至于在這兒練基礎劍法嗎？”
沈長青沉默了。
她說得對。
可如果不是她寫的，那字是誰寫的？
蘇念打了個哈欠，顯然對這個“靈異事件”沒有任何好奇心。她伸了個懶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大師兄，靈石挖出來了，今天的修煉是不是可以結束了？”
“不可以。”
“為什么？”
“因為你自己什么都沒練。”
“可是我幫你找到了靈石礦啊！”
沈長青張了張嘴，竟然沒法反駁。
他看著蘇念理直氣壯的臉，又看了看手里那塊能讓整個云隱宗從“貧困戶”變成“暴發戶”的上品靈石，突然產生了一個讓他感到恐懼的念頭：
這個小師妹，到底是運氣太好，還是在扮豬吃老虎？
蘇念不知道大師兄在想什么。她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好餓。
午飯時間到了嗎？
她正想著，天上突然掉下來一個東西，“啪”地落在她面前的地上。
一個飯盒。
白瓷的，上面還冒著熱氣，蓋子上面貼著一張紙條，用娟秀的字跡寫著：“今日菜譜：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米飯。趁熱吃。”
蘇念愣住了。
白鶴愣住了。
陳藥愣住了。
沈長青拿著靈石的手微微顫抖。
年糕第一個沖過來，蹲在飯盒旁邊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天——萬里無云，什么也沒有。
“蘇師姐，”年糕的聲音里充滿了崇拜，“天上掉飯了。”
“我看到了。”蘇念蹲下來，打開飯盒。
紅燒排骨的香味瞬間彌漫開來。
年糕的口水“唰”地流了下來。
蘇念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里，嚼了嚼。
“好吃。”她說。
然后她端起飯盒，坐到旁邊的石頭上，開始認真吃飯。
全程無視三雙震驚到**的眼睛和一個流口水的小孩。
白鶴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小師妹……你不覺得……天上掉飯這件事……很奇怪嗎？”
蘇念頭都沒抬：“可能誰不小心掉的吧。”
“誰家飯盒能從天上掉下來啊！”
“神仙吧。”蘇念隨口說了一句，又夾了一塊排骨，“反正能吃就行。”
沈長青看著蘇念狼吞虎咽的樣子，又看了看天上——那個飯盒確實是從天而降的，沒有任何靈力波動，沒有任何傳送法陣的痕跡，就好像天上有一雙無形的手，把飯盒放在了她面前。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上品靈石。
又看了看那塊靈石是怎么被發現的。
一個荒謬到極點的猜測在他腦海中成形。
但他不敢相信。
不能相信。
因為如果那個猜測是真的……那這個小師妹的來頭，可能比云隱宗建宗三百年來所有的大事件加起來還要離譜。
“大師兄，”蘇念吃完最后一口飯，把空飯盒放在地上，心滿意足地舔了舔嘴唇，“今天的修煉真的結束了吧？”
“嗯。”沈長青聽到自己用夢游一樣的聲音回答。
“那我回去睡覺了。”蘇念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飯粒，打了個哈欠，朝自己的小院子走去。
身后傳來年糕的聲音：“大師兄，蘇師姐好厲害啊！”
陳藥的聲音：“不是，你們不覺得這很詭異嗎？她是怎么做到的？這完全不符合修仙界的基本規律啊！”
白鶴的聲音：“別管什么規律不規律了！咱們有靈石了！有靈石了啊！”
沈長青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翻開那本《小師妹觀察日記》，在新的一頁上寫道：
第三年第一百四十七天。小師妹今日未完成修煉任務。但她發現了地下靈石礦脈，并從天上獲得了一份午餐。原因不明。方式不明。
我開始懷疑，小師妹可能不是凡人。
又及：紅燒排骨的香味現在還沒散。
云隱宗，主峰，掌門殿。
一個白胡子老頭盤腿坐在**上，面前放著一壺酒、一盤花生米，還有一封剛送來的信。
信上的內容很簡單：
“百宗新秀**，一年后舉行。每宗選派三名弟子參加。請備。”
白胡子老頭——云隱宗掌門，道號清玄真人——把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拿起一顆花生米丟進嘴里。
“新秀**啊，”他自言自語，“上一次參加是什么時候來著？五十年前？一百年前？”
他想了半天沒想起來。
云隱宗已經很多年沒有參加這種活動了。不是不想，是去了也是丟人。宗里最厲害的弟子也就筑基初期，去參加**給人家當**板都不夠格。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他手里有一個秘密武器。
清玄真人看了看窗外的方向——那是蘇念小院子的方向，嘴角慢慢翹起一個高深莫測的弧度。
這個小丫頭，從三年前撿回宗門的那天起，他就覺得不對勁。
但具體哪里不對勁，他也說不上來。
不過沒關系。
一年后，有的是人幫他驗證。
“來人，”清玄真人喊道，“去把蘇念叫來，就說我有重要的事情和她說。”
半個時辰后，弟子回來稟報：
“掌門，蘇師妹說她正在午睡，不見。”
“……你沒說是掌門找她？”
“說了。她說，‘掌門又不是沒睡過覺，讓我先睡完’。”
清玄真人沉默了很久，拿起一顆花生米，慢慢嚼著。
“有意思。”他說。
然后他又喝了一口酒，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窗外，風吹過松林，發出沙沙的響聲。
遠處的天空中，一片云彩剛好飄到云隱宗上空，形狀像極了一只大手，輕輕地、慈愛地，為這個小破宗門遮擋住了午后熾熱的陽光。
如果蘇念此刻抬頭，她大概會說：“哦，一朵云而已。”
但她正在睡覺。
所以她沒有看到。
沒有人看到。
除了——也許——天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