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后廚洗完最后一摞碗時，許氏飯店的展廳已經亂成一團。
華南餐飲協會的幾位老會長齊齊起身，將總經理圍在中間。
“許總，這盅湯到底是誰熬的？這種老派三吊清湯的手藝，全國都找不出幾個了！”
“只要這位老師傅肯出山，投資、招牌、股份，什么都好談！”
二十年前，整個臨江餐飲圈都叫我“林一鍋”。
那時候，城里無數名流宴席都等我那一勺湯來撐排面。
多少老板拎著重禮堵在門口，也未必請得動我。
直到那場接待宴出了事。
我扛下所有，被整個行業除了名。
從此，我收了火， 也收了心。
在許氏飯店洗碗切菜，一干就是十幾年。
前廳里，幾位老會長激動到變了調的聲音傳進后廚。
我沒有去看。
只把沾了油腥的圍裙又系緊了一點。
直到后廚主管突然沖過來，抬手打翻我手里的碗，怒罵：
“誰給你的膽子動后廚的鍋？你一個洗碗的老廢物，也配壞店里的規矩？”
……
“你怎么搞的！火候都能弄錯？！”
主廚一聲暴喝，讓喧鬧的后廚瞬間死寂。
我抬頭，看見副廚阿成面色慘白站在灶前，手邊是展會最重要的一壇壓軸湯。
主廚嘗了一口，當場把勺子砸碎在地上。
“鮮氣全沒了！”
“前廳坐著的全是華南餐飲界有頭有臉的人物！你是嫌許氏死得不夠快嗎？”
阿成的眼圈瞬間紅了。
“師父，我……我重新調味……”
主廚氣得一巴掌甩在他臉上。
“還有十分鐘就上菜，你拿什么救？！”
他罵完，甩手就去盯別的菜，再沒看阿成一眼。
看著阿成絕望的臉，我嘆了口氣。
這孩子平時在后廚不算出挑，但人善，見我年紀大，總默默幫我搬重物。
我到底還是沒狠下心，悄悄走到灶臺前，趁著沒人注意起火、熱鍋。
雞骨吊鮮、火腿提味、菌菇碎吊頂，那些最不起眼的邊角料被我拋入鍋中。
五分鐘后，壇口終于重新溢出沉郁而純正的古法清香。
剛把湯放到推車上，主管在門口大喊。
“林月，還愣著干嘛？前廳人手不夠，趕緊端湯送過去！”
我低聲應下，推車出門。
此時的展廳，氣氛已降至冰點。
“味道一年不如一年，還百年老店呢？”
幾位老饕直搖頭。
角落里，幾個股東正面色陰沉地逼迫總經理許青嵐：
“許總，別撐了，什么古法席面，年輕人根本不買賬”
“不如趁許氏這個百年招牌還值錢，趕緊做預制菜加盟套現，否則遲早砸手里。”
許青嵐眼神倔強：
“我就是把許氏關了，也絕不把百年招牌變成流水線垃圾。”
幾位股東笑得嘲諷：
“那今天的投資要是黃了，你拿什么填窟窿？”
許青嵐咬牙：
“今天拿不下投資，我親自辭去總經理的位置！”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安靜了。
就在那群賓客打算離開，局面僵持時，我將那幾盅湯送上了桌。
湯蓋揭開的瞬間，整個展廳忽然靜了。
一股濃郁卻不油膩，清雅卻極具穿透力的鮮香，瞬間攥住了所有人的口鼻。
老會長嘗了一口，直接站了起來，聲音顫抖：
“許總，這盅湯……是誰熬的？”
“這種老派三吊清湯的手藝，全國都找不出幾個了！”
投資人更是激動得當場拉住許青嵐的手。
“我投一千萬……不，兩千萬！只要您肯讓我見見這位師傅，錢、股份、合作，什么都好談！”
聽著前廳的動靜，我剛松了一口氣。
可下一秒，衣領卻被人猛地揪住。
主管一把將我扯進后廚，抬手扇掉我手里空碗，冷笑大罵：
“林月，誰給你的膽子動后廚的鍋？”
“你一個洗碗的老廢物，也敢壞店里的規矩？”
我下意識看向阿成。
阿成卻眼神躲閃，低著頭，一個字也不敢說。
主管抬手指著后門，聲音又尖又利。
“圍裙給我脫了，馬上滾！許氏后廚留不起你這種壞規矩的人！”
掌心的溫熱漸漸散去。
我自嘲地笑了一聲，摘下圍裙，疊好放在案板上。
我剛走出后門，許青嵐便急匆匆沖進后廚，聲音滿是急切：
“立刻查！是誰熬的剛才那壇湯？一定要把那位大師給我找出來！”
我腳步頓了一下，終究還是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