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雨里走出來------------------------------------------，眼睛酸得快睜不開。，像在嘲笑她。凌晨一點四十七。第三杯咖啡已經涼透了，漂著一層白沫，看著就反胃。手機亮了又滅，全是同一個人發來的消息——“何老師，稿子今天能交嗎？何老師？何老師您還在嗎？……好吧明天早上也行?！薄懓?。，甲方催了十幾次，她硬是拖到現在。不是不想寫，是寫不出來。腦子里空空的，像被人用勺子刮過，干干凈凈。她咬著牙敲鍵盤，一行字，兩行字，刪掉，再寫，再刪。何歡揉了揉太陽穴，最近總是頭痛，車禍后才兩周，醫生說腦震蕩后遺癥，多休息就好。休息？她扯了扯嘴角。休息？房租誰來交？。寫到凌晨兩點十七分，打完了最后一句話。她盯著屏幕看了三秒，按下句號——“他消失在雨里?！?，她眼前一黑。。是腦子里“咔”的一聲響，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突然斷了。她倒在鍵盤上，額頭磕出一個紅印子。她聽到電流聲從屏幕方向傳來，勉強抬起頭，瞳孔驟縮。。，是字本身在發那種幽藍色的光。一行行字像被什么東西從屏幕表面抬了起來，浮在半空中，然后——開始融化。像墨水滴進水里一樣，那些字化成墨藍色的煙霧，往她身后飄去。：跑?？伤齽硬涣?。。，是她身后的客廳里。雨點打在地板上的聲音。還有腳步聲。有人穿著濕透的鞋子，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過來。。一個男人站在她客廳正中央。渾身濕透了，頭發貼在臉上，水順著褲管往下淌，地板上已經匯了一小灘。臉色白得像紙，就站在那兒，像在等什么指令。她張了張嘴，嗓子卻像被什么掐住。男人朝她走了一步。她尖叫——椅子翻倒，她連人帶椅子摔在地上，后腦勺磕在書桌角上，眼前金星亂冒。男人的臉湊近了她。——雨、泥土、和什么腐爛了的東西。他的嘴張開了一條縫，發出一陣聲音——像收音機收不到臺時的沙沙聲。，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過來天已經亮了。
她躺在地上，腰背疼得像被人踩過。電腦還亮著，屏幕上最后一行字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他消失在雨里?！?a href="/tag/heh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何歡慢慢爬起來，脖子僵得跟鐵棍似的。她環顧四周——地板干的。沒有水印子。空氣里沒有雨味。她走到客廳，沙發上干干凈凈。
她在原地僵了很久，直到手機鬧鐘響起——早上七點。
她做了二十四年來最理智的一件事：刪掉那行字。刪完不夠，她把整篇文檔拖進回收站，再清空?？粗帐幨幍淖烂?，她松了一口氣。片刻后，她看到地板上有一條細細的痕跡——從客廳中央延伸到她的書桌下面。她蹲下去摸了一下。泥沙。顆粒很細，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跟昨晚夢里那個男人腳下淌的水一模一樣。
何歡的手開始抖。
手機響了。**的語音電話，一接起來那邊就炸了——“歡姐稿子呢甲方在催我幫你擋了三天了你到底——”她聽著**的聲音，深呼吸，說馬上發。掛了電話打開回收站——空的。她愣了兩秒，翻文檔備份，翻了十分鐘，找到一個自動保存的版本。打開，把最后一句話補上。發送。
整個過程，她都沒敢直視那行字。她怕。她怕她看一眼，那個男人又會走出來。但發送鍵按下去的時候，她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那個男人臉上的表情。不是兇惡，也不是憤怒。是一種她難以形容的東西。像在找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她關上電腦去衛生間洗臉。鏡子里的人臉色白得嚇人，眼下一片青黑。鎖骨上那條車禍留下的疤痕還淡印在那里，像一條拉長了的逗號。她湊近了看鏡子——總覺得哪里不對。往左歪了歪頭，再往右。
片刻后，她停住了。
右耳后面多了一顆很小的痣。她記得很清楚——車禍前沒有這顆痣。車禍后住院那幾天她天天對著鏡子擦藥，臉上每一寸都看過，沒有。何歡停在原地，手指摸上那顆痣。浴室里很安靜，安靜到她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突然——燈閃了一下。一瞬間全黑，然后亮回來。何歡猛地抬頭看鏡子——鏡子里只有她自己。但她的嘴唇在發抖，因為她低頭的那半秒里，她確定她看到了什么：鏡子里的她，笑了一下。
她自己沒有笑。
她沖出浴室，拉開窗簾。外面陽光很好，樓下早點攤熱氣騰騰地往上冒。她盯著樓下那只流浪貓看了一會兒，貓正蹲在花壇邊上舔爪子。忽然貓抬起頭，朝她這棟樓看了一眼。然后貓跑了。像被什么嚇到了一樣，弓著背夾著尾巴，跑得頭也不回。
何歡決定出門。鎖門的時候手還是抖的。下樓走的樓梯，不是想鍛煉，是不敢等電梯。走到一樓大廳推開單元門，陽光呼的一下打在她臉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陽光暖洋洋的，街上的煙火氣撲面而來。她懸了一夜的心終于往下放了一點。
背后有人叫她。
“小姑娘——”
何歡僵住了。慢慢轉過身。一個穿藍色工作服的快遞員站在單元門里，手里拿著一個信封：“你是不是502的？你的快遞，沒有發短信通知，怕你收不到?！?a href="/tag/heh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何歡接過信封，整個人僵在陽光里。信封是牛皮紙的，沒有任何寄件人信息。她拆開——里面只有一張紙。紙上沒有別的東西，只有一個字。毛筆寫的。
墨。
她抬頭看快遞員，快遞員已經走遠了。太陽很大，她站在陽光底下看著那張紙條，說不清為什么，她覺得那個字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溫度。像剛寫完不久，墨跡還沒干透。她用拇指輕輕擦了一下，指尖沾上了淡淡的黑色。
身后有什么聲音。
她猛地回頭——空蕩蕩的樓道，什么也沒有。但轉回頭的那一瞬間，她感覺有人在她耳邊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以為是風。但今天的洛陽，沒有風。
何歡攥著那張紙條，站在陽光下，掌心一片冰涼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