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八三年的冬夜。

難產，血流了一炕。

臨咽氣前，周建明抱著我，哭得像個孩子。

他說：“桂枝，下輩子我也去求你爹，我也去下聘，我還娶你。”

就因為這句話，我死都閉不上眼。

可再睜眼，我竟回到了十八歲，回到他來我家借糧票、說要攢彩禮娶我的那天。

我高興得一夜沒睡。

我以為老天終于憐我一次，讓我早點嫁給他，早點避開前世那個被婆婆磋磨、被小姑推倒、最后一尸兩命的下場。

可第二天，全村就傳開了。

周建明去鎮上提親了。

娶的不是我。

是前世把我推**階、害我早產的那個女人。

原來他嘴里說的來世還娶我，不過是騙一個將死之人的好話。

后來，我一把火燒了給他做了一半的棉襖，轉頭嫁給了村東頭那個死了媳婦、帶著個女兒的退伍**。

周建明卻瘋了。

他跪在我家門口，一遍遍問我：

“你不是最愛我嗎？你怎么能嫁別人？”

……

我嫁給周建明那年，他家窮得連一床新被都湊不齊。

成親那晚，婆婆坐在炕頭拉著臉，小姑在門口陰陽怪氣：“也不知道我哥圖她什么，一分彩禮都省不下。”

周建明把門一關，轉身就把我冰涼的手捂進懷里。

“桂枝，別聽她們的。”

“我這輩子，認定你了。”

我信了。

后來那幾年，日子確實苦。

他白天去磚窯背磚，晚上替生產隊看倉庫，我就白天下地掙工分，夜里紡線換鹽巴。婆婆偏心，小姑嘴毒，可他總會在她們說得過分的時候低聲勸我：“桂枝，她們就是嘴碎，你別往心里去。”

我以為，這就算護著我了。

直到李秋月來了。

她是鎮小學代課老師的女兒，家里有點門路，來我們村借住在她姑媽家，說是等鎮上招工。

她穿著的確良襯衫，腳上是白邊布鞋，說話細聲細氣，一見周建明就笑。

那天我端著玉米糊糊進屋，看見她坐在我炕沿上，拿著我給周建明縫到一半的鞋墊比劃。

“嫂子手真巧。”

“建明哥好福氣。”

周建明站在一邊，竟也笑了：“她就是閑不住。”

那一瞬，我心里莫名刺了一下。

后來，李秋月總來。

一會兒說自己不會挑水，一會兒說屋頂漏雨，一會兒又說晚上怕黑，讓周建明幫著修門閂。

我不樂意，夜里背過身去不理他。

周建明從后頭抱住我，聲音壓得很低。

“你跟她計較什么？”

“她一個沒出嫁的姑娘，臉皮薄，能求的人不多。”

“桂枝，我心里只有你。”

我那時年紀輕，聽了這句，心就軟了。

可李秋月越來越過分。

有一回，婆婆病了，我去鎮上抓藥，回來時正撞見她坐在我家灶房里吃雞蛋羹。

那雞蛋，是我舍不得吃，留給周建明補身子的。

我攥著藥包問：“誰讓你動的？”

李秋月眼圈一紅，筷子啪地掉了。

“我就是餓了……建明哥說，讓我先墊墊。”

周建明剛好進門，看見她掉眼淚，立刻皺起眉。

“不過一碗雞蛋羹，你至于嗎？”

“她身子弱，吃一口怎么了？”

我喉嚨像堵了棉花，半天才擠出一句：“那是我給你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