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照第一次看見神死，是在博物館地下二層的舊民俗庫房里。

那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整座京州城的燈忽然滅了一秒。

一秒之后，電力恢復，消防燈沿著庫房長廊一盞接一盞亮起。慘白的光落在一排排木架上，照出紙扎、年畫、舊神龕、戲服和褪色的廟會幡旗。

許照手里還拿著一把軟毛刷，刷尖停在半塊舊門神年畫上。

年畫里的武將只剩半張臉，眉眼被蟲蛀啃得發虛，手中金锏卻還殘留一點暗金色。標簽上寫著：清末民間木版年畫，來源不詳，疑似秦瓊像。

“又跳閘？”

許照抬頭看了一眼監控，伸手去摸手機。

屏幕亮起的瞬間，他的動作停住了。

不是停電新聞，也不是工作群催進度。

所有應用界面全黑，中央浮著一行冷冰冰的白字。

萬神擂臺第一輪結算中。

下一秒，手機、電腦、墻上的消防屏、庫房角落那臺十幾年沒開過的老電視，同時亮了。

畫面里是一片懸在高空的巨大擂臺。

擂臺邊緣立著十二根白色石柱，每根石柱上都燃著金色火焰。火光照出一具跪倒在地的人影。

那人穿著大夏神選局的黑色作戰服，胸口護甲凹陷，手里攥著半截斷旗。旗面上原本繡著“夏”字，現在被血浸得看不清。

他面前，站著一個**上身的高大神明。

那神明披著暗紅披風，手持長矛，頭盔下的雙眼像兩團燒紅的鐵。

直播字幕滾過全球通用翻譯。

希臘神系：戰**柄，阿瑞斯。

大夏第三神選者，敗。

許照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知道這個人。

裴行舟，三十六歲，上一任**級神選者。三天前還在新聞里說，“大夏神譜雖缺，但大夏人不會退。”

現在，他單膝跪在擂臺上，血從指縫里往下滴。

阿瑞斯踩住斷旗，用矛尖挑起裴行舟的下巴。

“你們的神呢？”

那聲音不大，卻穿透了全城所有屏幕。

“三場了。一個山野小靈，一個無名將魂，一個連神名都報不全的殘影。”

阿瑞斯抬頭，看向直播鏡頭，像在看鏡頭后面十幾億沉默的人。

“大夏，不是號稱五千年文明嗎？”

他笑了一聲。

“五千年，連一位能上擂臺的神都沒有？”

彈幕瘋了一樣滾過。

完了，裴隊也輸了。

不是說神話研究所已經恢復神譜了嗎？恢復了個啥？

隔壁奧林匹斯十二**都能輪流上號，我們這邊怎么連名字都對不上？

大夏無神。

別刷了，求你們別刷這四個字。

可是那四個字還是越來越多。

大夏無神。

大夏無神。

大夏無神。

許照盯著屏幕，手指不自覺攥緊了那張殘破年畫。

他從小跟外公在老街長大。別人家的周末是補課和商場，他的周末是廟會、戲臺、祠堂、紙馬鋪和一群坐在槐樹下講古的老人。

外公許懷民總說：“小照，名字不能丟。人把名字忘了，神就找不到回家的路。”

那時候許照只覺得老人**。

神哪有路？

后來他考了個不上不下的大學，畢業進不了正式編制，只能在博物館當合同工，白天整理民俗檔案，晚上剪點冷門傳統文化短視頻。

視頻播放量最高的一條，是他把灶王爺講成“年終述職天庭分部負責人”。

評論區笑得很開心。

有人說：傳統文化被你盤活了。

也有人說：這不就是廚房老頭嗎？

許照當時回了一個表情包。

現在他看著屏幕里被踩住的斷旗，忽然笑不出來。

老電視的信號開始抖動。

阿瑞斯身后的石柱火焰暴漲，擂臺上空浮出一張巨大的排行榜。

第一輪國運擂臺：希臘勝。

敗方懲罰：大夏神籍完整度下降百分之三。

當前大夏神籍狀態：異常。

異常原因：神名缺失，權柄混雜，信仰路徑污染，賬號不可識別。

庫房里的舊神龕同時發出細微的“咔”聲。

許照猛地回頭。

架子最深處，一座落滿灰的木制神龕自己裂開了一道縫。

那神龕是下午剛從江南一座廢舊祠堂運來的，還沒登記。外觀看著普通，龕門上貼著兩張小小的門神像，邊角卷起，臉都褪得發白。

許照放下年畫，拿起手電走過去。

他的手機還在直播。

畫面里，阿瑞斯把裴行舟扔下擂臺，轉身面向東方。

“下一輪，十二小時后。”

阿瑞斯抬起長矛，矛尖燃起血色神火。

“如果大夏仍然無人能召神，我會親自踏碎你們最后一頁神譜。”

彈幕短暫空白。

然后，一行行更刺眼的話刷了出來。

完了。

誰還能上？

齊天大圣呢？二郎神呢？哪吒呢？

檢索不到啊，官方說神籍全是異常。

總不能請土地灶王門神上去吧？

別鬧了，那些也算神？

許照的手電光落在神龕上。

龕門縫隙里，露出一點青銅色。

他伸手去拉。

指尖碰到龕門的一瞬間，整座庫房忽然安靜下來。

直播聲、消防燈的電流聲、遠處警報聲，全都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按進水里。

只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從神龕深處慢慢響起。

那是外公許懷民的聲音。

“小照。”

許照渾身一僵。

外公已經去世七年了。

聲音帶著老式錄音機才有的沙啞，卻清晰得像老人正站在他身后。

“別怕。”

神龕裂縫里，那點青銅色緩緩亮起。

“祖宗會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