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區發布山洪預警時，
最后一輛擺渡車已經發動。
姜妍卻讓助理把十八只禮服箱塞滿車廂，
還在群里發語音。
“我明天要直播走紅毯，禮服淋壞了你們賠嗎？
老人孩子走幾步又不會死?！?br>滿群都在夸她真性情，反過來罵我一個領隊管得太寬。
上一世，我把她的箱子扔下車，帶全團逃過洪峰。
水退后，姜妍卻說我毀了她的事業。
她的粉絲將我堵在棧道上，推下山谷。
再睜眼，我沒有碰她的行李，
只帶著愿意信我的五名游客走上消防步道。
十分鐘后，姜妍在群里尖叫。
“車陷進泥里了！你馬上回來背我！”
我回頭看了一眼拐過山口的洪峰。
轉身走上了消防步道。
……
姜妍堵在車門口。
“都輕一點。這些禮服是品牌方****，壞一件都要照價賠?！?br>我看了眼時間，下午六點四十二分。
“紅色預警要求二十分鐘內撤離。”
“箱子留下，只帶證件和水，跟我走消防步道?！?br>“步道盡頭有山洪避險站，就在泄洪溝第二個轉彎上方?！?br>姜妍靠著箱子，把手機鏡頭對準我。
“車就是陷了點泥，拖車馬上就到?！?br>“老人孩子坐著等不好嗎？非要跟你爬山淋雨？”
劉梅把十三歲的女兒小雨往懷里一摟。
“孩子走不了那么遠。你是領隊，就該留在車上照顧我們?！?br>旁邊的馬強也笑。
“預警年年都有，真危險景區早封路了。你別拿我們給自己立專業人設?！?br>周敏把最后兩只箱子推進去。
“明天還有直播。誰擅自搬這些禮服，造成的損失一分都不能少賠。”
老周踩了兩次油門，后輪越陷越深。
我沒有再碰那些箱子。
上一世，我把禮服全扔下車，帶著全團走消防步道，趕在洪峰前撤了出去。
那晚洪水沖垮下游便道，擺渡車后來也被拖走。
因為沒人受傷，他們便說我夸大風險，逼游客棄車。
姜妍開直播哭了三個小時，劉梅和馬強站在她身后，替她證明是我擅自扔了禮服。
最后，她的粉絲把我堵在棧道上，抓住我的頭發，把我推下山谷。
風聲灌進耳朵的那一刻，我還聽見有人說，死了也是她自己作的。
這一次，我只說了一句。
“愿意跟我走的，現在下車?！?br>何苗背起包，一對老夫妻跟著下來，最后是一名母親牽著兒子。
五個人。
其余人坐在車里，沒有動。
我把路線發進群里。
“六點五十分出發，七點十分封路。泄洪溝是第一過水區，現在走還來得及?！?br>姜妍笑了一聲。
“你自己帶人離隊，出了事別往我身上推?！?br>我關掉群消息，帶人上山。
十分鐘后，姜妍在群里發來語音。
“車徹底陷住了。你馬上帶人回來，把禮服背到避險站?！?br>“你是領隊，這點事還要我教你嗎？”
我沒有回復。
緊接著，景區值班經理賀斌打來電話。
“姜小姐投訴你丟下團隊。拖車已經在路上，你馬上回去?！?br>“擺渡車停在泄洪溝最低處，預警已經發布?！?br>“我看過監控，雨沒多大。姜小姐明天還有活動，你鬧出游客恐慌，景區損失算誰的？”
“撤離機會已經給過了，我不會回去?！?br>“林嵐，你的領隊證還想不想要了？”
我握緊手機，掌心全是汗。
“想要，但我更不想再替他們送命?！?br>他直接掛了電話。
七點零六分，群里彈出一段視頻。
畫面里，擺渡車正沿山路行駛，車內有人鼓掌。
周敏配文：“車輛已經脫困，馬上抵達避險點。林導判斷失誤，事后必須追責?！?br>群里立刻熱鬧起來。
“幸虧沒跟她爬山?！?br>“林嵐，道歉吧。”
何苗腳步慢了下來。
“車真的開出去了，我們是不是選錯了？”
我把視頻拖回開頭，放大駕駛臺。
視頻發布于七點零六分，電子鐘卻停在六點十八分。
那是他們進景區時拍下的舊視頻。
我又打開老周發在群里的手機位置。
紅點還停在泄洪溝最低處，一米都沒動。
我把兩張截圖發進群里。
有人開始質問姜妍為什么撒謊。
她發語音：“我怕大家害怕，安慰一下也有錯嗎？”
兩秒后，視頻被撤回。
緊接著，老周的位置共享也斷了。
第二章
位置共享消失后，姜妍開了直播。
她坐在禮服箱上，臉上還帶著笑。
“寶寶們別擔心，雨已經小了?！?br>“剛才那段視頻只是團隊提前拍的素材，我拿出來安慰游客，沒想到有人非要借題發揮?！?br>劉梅從鏡頭后面探出頭。
“我們都好好的。林嵐，你別再嚇孩子了?！?br>馬強也跟著附和。
“拖車馬上就到，你一個領隊別總想證明自己比景區專業?！?br>我沒有爭辯，只發了一句。
“立刻下車，沿我發的路線撤離。”
何苗站在步道邊往下看。
“雨確實小了，溝里的水也沒了?！?br>我走到欄桿旁。
溝底的泥還濕著，碎石卻不斷從上游滾下來。
山谷里忽然安靜，連鳥叫都停了。
我知道斷流意味著什么，可真正說出口時，嗓子還是發緊。
“不是退水，是上游塌下來的泥石把河道堵住了?！?br>何苗臉色變了。
“水都積在后面了？”
“對，一旦把堵住的地方沖開，幾分鐘就能灌滿泄洪溝。”
上一世我只見過洪水沖垮便道，沒親眼看見它從山彎后壓過來。
腳下的石階輕輕震了一下，一股泥腥味順著風往上頂。
我撥通景區值班室。
“賀經理，馬上派人去擺渡車位置。上游斷流，可能形成堵塞。”
“姜小姐正在直播，我剛看過，車里秩序正常?！?br>“沒水才危險?！?br>“林嵐，現場判斷不能只聽你一個人?！?br>“你擅自帶五名游客**的責任還沒查清，現在又越過景區要求調救援。”
“索道站真有人因為你耽誤救治，這個責任你承擔得起嗎？”
我急了。
“擺渡車里也有人?！?br>“那只是你的一面之詞。”
電話被掛斷。
指尖發涼，我卻只能繼續往上走。
現在回頭，跟著我的五個人也可能走不出去。
手機忽然響了，是老周。
“林導，你別出聲。”
他壓著嗓子告訴我，后輪已經陷死，剎車也進了水，車根本動不了。
“立刻讓所有人下車?！?br>“我勸了。但姜妍不肯卸箱子，周敏也不準大家繼續拍被困視頻，說會影響明天的活動?！?br>“有人要下車，她們就說離開團隊出了事自己負責?！?br>旁邊傳來周敏的聲音。
“老周，你在跟誰打電話？”
老周加快語速。
“拖車過不來，前面的便道塌了。你快聯系救援……”
電話斷了。
我再撥過去，已經關機。
沒過多久，監測群連續彈出三條通知。
上游三個監測點全部失聯。
山谷深處傳來一聲悶響，腳下的步道跟著震了一下。
姜妍的直播還沒關。
她正說雨已經停了，鏡頭外忽然有人喊。
“水來了！”
我抬頭望向溝口。
干涸的河道盡頭，一道泥水越過山彎，朝擺渡車壓了過去。
第三章
泥水撞上車身時，旅游群炸開了。
視頻抖得看不清人臉，水已經沒過輪胎，擺渡車左右搖晃，車里全是尖叫。
劉梅哭著喊：“林嵐，你快回來！我們不懂山洪，你是領隊，你明知道會出事，為什么不強制我們下車？”
馬強也在吼：“你只帶走愿意聽話的五個人，把老人孩子留在車上，現在出了人命全是你的責任！”
上一世，我替他們做決定，把禮服扔下車，他們說我濫用領隊權力。
這一世，我把路線和后果都說清楚，他們又怪我沒有強迫他們。
原來他們只想要一個出了事以后可以推上去的人。
我沒再看那些甩鍋的話，只盯著視頻里不斷上漲的水。
“先把后門前的箱子推開，拿出安全錘。”
“老人和孩子從天窗上車頂?！?br>“靠水那邊的車門誰都別開，水一灌進來，整輛車都會翻?！?br>姜妍的語音立刻彈了出來，哭腔里全是埋怨。
“水才剛到輪胎，哪有你說得那么嚴重？”
“救援馬上就到了，先把禮服搬高一點怎么了？”
“真泡壞了，幾百萬的損失你來賠嗎？”
周敏也在車里喝道：“都把手機收起來！”
“誰再往外發視頻，害姜妍丟了品牌合作，這筆損失就找誰賠！”
有人不肯交手機，車廂里很快吵成一團。
兩分鐘后，旅游群里有人申請加我好友。
驗證消息：“林導，我是劉梅的女兒小雨?！?br>我通過申請。
下一秒，小雨躲在座位下拍的視頻發了過來。
水已經漫進車廂，十八個箱子摞在后門前，最下面的壓住了安全錘。
老周趴在方向盤上，額頭流血，一動不動。
小雨躲在座位下面，小聲說：“林導，司機叔叔撞暈了?！?br>“周敏不讓我們報警，說救援已經在路上?！?br>鏡頭一轉，姜妍正催人先把禮服搬上座位。
“先別碰后門。”
我回復。
“找兩個大人推開最下面的箱子，把安全錘抽出來，再看車頂出口能不能打開。”
視頻突然斷了。
我把小雨的視頻、車輛最后的位置和斷流記錄一起發給救援中心。
接線員確認車上有老人、孩子和昏迷人員，當即通知直升機與山地救援隊出發。
遠處傳來旋翼聲，何苗剛松了口氣，賀斌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林嵐，你是不是非要把事情鬧大？”
“姜妍團隊已經確認全員撤離，你還越過景區私自申請直升機。”
“索道站那邊真因為你耽誤救人，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我問他：“誰清點的人數？”
“周敏?！?br>賀斌答得理所當然。
“她是團隊負責人。她說人齊了，系統就按全員撤離處理?！?br>“老周還昏在駕駛座，小雨剛發來的現場視頻，你沒看到？”
賀斌冷笑一聲。
“周敏說那是幾分鐘前拍的?！?br>“一個十三歲孩子慌亂中拍的視頻，能比團隊負責人的確認更可信？”
我握緊手機。
“擺渡車已經進水，車里有老人，有孩子，還有傷員?！?br>“現在有明確傷員的是索道站?！?br>賀斌打斷我。
“你這邊從頭到尾，只有你一個人在喊危險?！?br>他的聲音又沉了幾分。
“林嵐，你是不是覺得事情非得按你說的發展，才能證明你這個領隊有本事？”
“直升機已經調走了。你再妨礙救援，我先停你的領隊證，再追究你擅自帶游客離團、虛報險情的責任。”
我盯著山下那輛被泥水推得晃動的擺渡車。
“如果車里真出了人命呢？”
“真出了事，也是他們自己不肯撤離，跟景區有什么關系？”
他冷笑一聲。
“你別以為提前喊了幾句有危險，事情真鬧大了，就能證明你有先見之明。”
“直升機已經調走了。你再糾纏，我馬上停掉你的領隊證，再按虛報險情追究你的責任?！?br>他掛斷電話，在系統里勾選了“團隊自主撤離”。
救援中心很快打來電話。
“林女士，景區負責人已經在系統里確認，擺渡車上的游客全部自行撤離?！?br>“索道站那邊有三個人被埋，直升機必須先過去?！?br>我立刻反駁：“撤離消息是假的。”
“賀斌根本沒有清點人數，司機還昏在車里！”
對方停了兩秒。
“我們會派地面救援隊重新確認，但索道站已經有人受傷，直升機不能停在這里等結果?！?br>“等地面隊趕到，擺渡車可能已經被沖走了！”
“抱歉，系統顯示你們這邊已經沒有被困人員。”
“直升機現在必須去救確定被埋的人?！?br>電話掛斷。
山谷上空，直升機越過擺渡車所在的泄洪溝，朝索道站飛去。
旋翼聲越來越遠，車里的哭喊卻還在手機里擠成一團。
半分鐘后，小雨發來一行字。
“林導，車開始往下游滑了?！?br>消息發完，就不回任何信息了。
**章
我們趕到消防步道盡頭的山洪避險站。
避險站建在泄洪溝第二個轉彎上方，里面只有六個抗沖擊固定點。
洪水撞上來時，沒有固定的人會被甩向墻面，防洪門一開，泥水也會順著臺階灌進來。
我落下內層防洪鎖，讓何苗他們扣好安全帶。
手機一震，小雨的視頻重新接通。
擺渡車正在水里打轉，老周還趴在方向盤上。
車頂出口就在她頭上，她卻夠不到。
“叫旁邊的人一起推開最下面的箱子，把安全錘抽出來。”
“砸開箱鎖，把衣服拖出來，踩空箱上去。”
小雨和一名男游客合力推倒箱子，抽出安全錘。
她砸開箱鎖，把裙子扯進水里，踩著空箱爬上座椅。
姜妍沖過去。
“誰讓你動的？這是品牌方借的，不是我的東西，壞了你們全家都賠不起！”
“別管她，推開天窗?！?br>小雨頂開出口，用行李帶固定住腰，先***孩子和一名老人拉上車頂。
上游又傳來悶響。
擺渡車被水推離原地，順著溝道滑向第二個轉彎，撞在避險站下方的擋墻上。
車頂的人看見維修梯，開始往上爬。
我沒有打開防洪門，只從檢修口放下救援繩。
小雨、孩子、老人和昏迷的老周先上平臺。
其余能行動的人留在車頂和梯子上，抓住固定繩等救援。
小雨凍得嘴唇發白，卻先抬頭看向我。
“林導，別開門?！?br>她聲音發顫，眼睛卻沒有躲。
“我看見水了。門一開，水會進來。是我們自己沒聽你的?！?br>胸口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
兩世里，第一次有人承認，不是我的錯。
最后爬到門前的是姜妍和周敏。
兩個人沒有扶傷員，各拖著兩個禮服箱。
姜妍舉起安全錘砸門。
“憑什么你們能待在里面？馬上讓人出來，把位置給我！”
周敏打開直播，把鏡頭對準防洪門。
“大家看清楚，林嵐借山洪報復姜妍，故意不讓游客進去。”
“這種領隊就該坐牢！”
彈幕一條條從屏幕上滾過去。
和上一世一模一樣。
那時姜妍也對著鏡頭哭，說我毀了她的事業。
劉梅和馬強站在她身后，替她證明是我擅自扔掉禮服。
后來有人抓住我的頭發，有人堵住棧道出口。
我墜下去前，沒有一個人替我說話。
指尖又開始發抖。
我握住防洪鎖，將它壓到了底。
“門一開，水就會灌進來，里面的人誰也活不了?！?br>遠處重新傳來旋翼聲，探照燈掃過山谷，落在平臺上。
所有人開始搶固定環。
姜妍看見直升機，抓起門邊最后兩根安全繩，先捆住禮服箱。
“救援都來了，先保住箱子！”
水流撞上擋墻，箱子猛地向外一滑。
姜妍撲向最近的固定環。
那上面扣著小雨的安全帶。
“她是孩子，救援肯定先救她。先讓我用一下怎么了？”
她一把扯開小雨的鎖扣。
探照燈掃過來的瞬間，周敏的直播鏡頭正對著她的手。
下一秒，洪水拍上平臺，手機翻滾出去，直播畫面一片模糊。
小雨被沖向平臺邊緣，雙手死死抓住欄桿。
“救我！”
我從檢修口伸出救援桿。
“小雨，抓??！”
姜妍為了站穩，卻一把抓住她腰間的安全帶。
小雨的手指，一根根離開欄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