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配得感極低的高敏感人。

考了年級第三那天，我在家門口站了二十分鐘才進門。

反復回想我爸早上出門時皺了一下眉是不是因為我。

試卷放到桌上，我爸掃了一眼。

"第三？前面又是林茵和周杰？"

我媽接話："跟你說了多少次，你就是腦子轉得慢。第三名就回來邀功了？"

我沒有邀功，是我進門的表情太高興惹他們生氣了？

家長會那天，班主任當眾說："這個孩子進步很大，希望家長多鼓勵。"

散會后，我媽在走廊碰到林茵媽媽，笑著說：

"我家那個比不了你們林茵，笨得很，死讀書而已。"

當晚我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嚼了一整夜。

高考出分那晚，成績比預想的好很多。

我沒告訴任何人。

一個人坐在操場上，手機亮度調到最低，反復看那個數字。

我怕他們會不會覺得還是不夠。

**路過，在我旁邊坐下來。

安靜了一會兒，他說："你每次考好了，表情都比考砸了還難看。"

我愣住了。

"我觀察你很久了。別人夸你，你第一反應是躲。發了獎狀你往抽屜里塞。連笑都要先看一眼***臉色再決定笑不笑。"

他轉過頭看著我："你不需要一直猜別人的臉色。你已經很好了。去一個遠一點的地方吧。"

那天晚上，我劃掉了志愿表上的省內師范。

第一志愿寫了哈爾濱，2600公里。

從這張志愿表開始，我配得上所有不需要小心翼翼才能擁有的東西。

......

填完志愿的那一刻，手指還在發抖。

哈爾濱三個字嵌在屏幕中間，我閉著眼按了提交，然后把手機扣在桌上。

心跳快得像在偷東西。

在這個家里，替自己做一個決定，確實就是偷。

第二天早上，我媽照常做早飯。

雞蛋羹、小米粥、煎餃，三份。

我弟蘇柏剛中考完，十五歲，正是我媽嘴里"最需要心疼"的年紀。

三碗雞蛋羹端上桌，我爸一碗，我媽一碗，蘇柏一碗。

我走過去坐下，她像想起什么似的："鍋里有粥，自己盛。"

蘇柏嫌煎餃皮硬了，嘟囔了一句。

我媽立刻端回廚房重新煎。

我碗里的粥是涼的。

但我不會提。

我爸吃到一半問了句："志愿填了沒？"

"填了。省師范。"

他嗯了一聲。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師范好，安穩。"

整頓飯我用余光掃了我爸四次。

確認他沒皺眉、沒嘆氣。

暫時安全。

下午蘇柏中考成績出來了。

全區中等偏下，勉強上普高。

我媽發了條朋友圈，三張蘇柏**，濾鏡拉滿。

"兒子辛苦了！不管結果怎樣，你永遠是媽**驕傲"

二十七個贊，十一條評論，每條認真回了。

我往回翻。

我高考那天，她發的是一盆新買的綠蘿。

我中考那年，什么都沒有。

連綠蘿都沒有。

晚飯后，我媽張羅蘇柏上高中的東西。

新書包、新球鞋、三千多的升降學習桌。

我爸掏手機又給蘇柏轉了兩千零花錢。

快遞盒堆了半個客廳。

蘇柏試完球鞋跑了兩圈就回房間打游戲了。

我蹲在地上拆他剩下的快遞箱。

把緩沖氣泡膜疊好壓平，塞進垃圾袋。

散落的泡沫粒嵌進了地毯縫里，我用指甲一粒一粒摳出來。

我媽從我身后走過去，踩著我剛擦過的地板，端了杯酸奶送進蘇柏房間。

沒有看我一眼。

我蹲在原地沒動，膝蓋壓得發麻。

睡前我翻了翻家里的相冊。

從蘇柏出生起每一頁都是他。

百天照、周歲宴、***畢業、第一次騎自行車。

我找了半天，在第三本相冊最后一頁找到一張我的。

六歲，站在墻角，表情怯怯的，焦距都沒對準。

旁邊那頁是蘇柏一歲的藝術照，影樓拍的，精修過。

我合上相冊放回柜子。

手機震了一下。

是**陸時淵。

"提交了？"

"嗯。"

他秒回兩個字："別改。"

我盯著看了很久。

這個夏天所有人都在教我往后退，只有他說，別改。

我把聊天記錄加了鎖，亮度調到最低。

怕被看到。

怕被發現有個人在乎我。

更怕這份在乎不知道什么時候也會被沒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