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以前，我沒有真正的名字。
山里人叫我董丫頭，買走我媽**男人叫我賠錢貨。
只有媽媽會在夜里貼著我耳朵，小聲叫我：“苗苗，你姓夏，叫夏禾苗。”
后來我才知道，媽媽叫陸清妍。
她不是董家媳婦。
她是十年前被人騙上車，一路賣進山溝的城里女孩。
她逃過兩次，都被抓了回去。
第三次，她不再只為自己逃。
她把外婆家的門牌號縫進我的小棉襖，把壞人的名字編成童謠，一遍遍教我背。
她說：“苗苗，如果媽媽摔倒了，你就自己跑。跑到大路上，找穿熒光衣的人。”
我問她：“那你呢？”
她摸著我的頭，笑得眼睛發紅。
“媽媽在后面看著你。”
可那天，她沒有在后面看著我。
她被兩個男人拖回了山里。
我躲在刺槐林里，咬著自己的手背，不敢哭出聲。
因為媽媽說過，哭聲會把狼招來。
第一章
趕集那天，雞還沒叫，媽媽就把我從炕角抱起來。
董守財睡在炕另一頭，鼾聲很重，像破了洞的風箱。
媽媽用手捂著我的嘴，把舊紅棉襖套到我身上。
那件棉襖很沉。
我知道里面藏了東西。
昨晚，媽媽坐在灶膛邊，用一根磨尖的雞骨針縫了很久。
我問她：“媽媽，你縫什么？”
她低頭咬斷線。
“縫回家的路。”
我沒聽懂。
她又把那只布兔子塞進我懷里。
兔子少了一只黑紐扣眼，肚子鼓鼓的。
“抱緊。”她貼著我耳朵說，“誰搶，你就哭，哭得越大聲越好。”
我點頭。
董守財醒來時，媽媽已經熬好了玉米糊。
他坐起來，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瞇眼看我們。
“趕個集，還帶這個小賠錢貨？嫌麻煩不夠？”
媽媽低著頭。
“她咳了幾天，我想順路買點藥。”
董守財冷笑。
“藥不要錢？你當我種地種出來的是金子？”
媽媽沒頂嘴，把碗遞過去。
在松骨溝，沒人叫媽**名字。
他們叫她董家媳婦、瘋婆娘、逃跑貨。
可媽媽在夜里告訴我，她不姓董。
她叫陸清妍。
她從江安來的。
江安有外婆，有路燈，有學校，春天還有一整條街的香樟花。
我沒見過江安。
我只見過山。
一重山外還是山。
山腳有河溝，村口有狗，屋后有鎖，媽媽腳踝上有一道很深的疤。
她說，那是第二次逃跑時被鐵鏈磨出來的。
白天，媽媽像認了命。
董守財罵她，她低頭。
村里人笑她，她裝聽不見。
可到了晚上，她會用炭灰在炕底畫圖。
三道彎，一條溝，縣城外那條運煤公路。
她一遍遍教我。
“順著電線桿走。”
“不要進村。”
“陌生人的摩托不能坐。”
“看見穿亮黃衣服、身上有反光條的人，就把棉襖里的紙給他。”
她還教我唱一首很怪的歌。
“金花賣藥，賴五拉柴，藍棚車過石灰臺。董家買人，松骨溝埋，初七趕集把門開。”
我唱錯一個字，她就抓住我的肩膀。
她的眼睛紅得嚇人。
“苗苗，這不是歌。”
“這是媽**命。”
出門前，董守財去院里套驢車。
媽媽蹲下來，捧住我的臉。
“記住，外婆叫吳桂芳，家在江安市茶樹弄二十二號。”
我問：“外婆會認我嗎？”
媽媽嘴唇抖了一下。
“她等了我十年，也會等你。”
院外傳來董守財的罵聲。
“還磨蹭？要老子八抬大轎請你？”
媽媽把我的**壓低。
“今天不管發生什么，你只管往前跑。”
集市很吵。
我被媽媽牽著，手心全是汗。
董守財走在前面，煙袋別在腰上，走幾步就回頭瞪我們。
媽媽一路都很安靜。
她買了一包鹽，一把針，又在賣草藥的攤前蹲了很久。
她和攤主討價還價，聲音平穩得像什么也沒發生。
可她攥著我的手越來越緊。
集市盡頭有一排拉煤的三輪車。
再往外，就是縣城邊上的土路。
我看見了。
遠處有塊藍白色路牌，歪歪斜斜立在霧里。
那就是媽媽畫過無數次的地方。
運煤公路。
我的心跳得快要從嗓子里蹦出來。
董守財被幾個熟人攔住。
有人遞煙，有人拍他肩膀。
“老董，今天敢把媳婦放出來？不怕她又跑？”
董守財笑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