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與尸臭------------------------------------------ 時代的一粒沙落在一個人身上就是一座山，孩子不過是被家長綁架來的實現自己實現不了的夢的受害者。，踩上去帶著黏膩的觸感。空氣是扭曲的，遠處的樓影晃悠悠的，像泡在滾燙的水里。陳屹握著方向盤，空調開到了最大檔，吹出來的風卻還是溫的，裹著外面的熱浪。“再這么熱下去，活人都要中暑，這么熱也沒有高溫補貼，太難受了。”副駕的趙磊擰開礦泉水，往臉上倒了小半瓶，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很快就被熱氣蒸干了。：“沒有就沒有吧，現在找工作這么難，年輕人要懂得吃苦知道嗎?你看看外面和你同齡的失業的、送外賣的、送快遞、當保安的小磊你就知足把你啊，有編制還有空調吹，還抱怨個啥，年輕人要少一點怨氣知道嗎。是啊，是啊”趙磊回答道，但又轉頭一想說道“我還不懂得吃苦啊，你知道我當年考了多久嗎，光進面我就進了三次，當時都給我考絕望了，所以我和我朋友說，你什么時候考絕望了，你什么時候就上岸了。那之后你是怎么考上的？努力考的啊，那次也是真的很努力了，雖然我也不知道我能考上。“他眼珠子向左了一下隨后又迅速向右，伴隨著頭部向一旁輕輕撇去。”，說道“你們是不容易啊，我們這一代人是物質苦，你們這一代是精神苦，好好看好好學，多學點業務的對你以后有好處，當我們刑偵的經驗很重要，遇到事情了保護好自己不要和一個愣頭青一樣一個勁往前沖，你如果命都沒了你還拿工資干什么使。我想我寧愿是物質苦也不想要精神苦。”，車內短暫一陣平靜。，上面的字被太陽曬得褪了色。幾個男人蹲在紙板后面，頭垂著，像幾棵曬蔫的草。馬路上的外賣電動車一輛接一輛掠過去，輪胎碾過路面，發出黏糊糊的聲響。這幾年街上的外賣員越來越多，蹲在路邊等活的人也越來越多，幾個農民工在店鋪的門口坐著一坐就是一天，天越熱，人越急，日子就越難熬。，電流聲混著雜音：“各單位注意，老城區利民巷三號后側發現無名**，請就近警力立即前往處置。啊？**案，我這么快就遇到啦？”趙磊問。“嗯，這幾年**案確實少，我也很久沒遇到了，我們那個時候的時候多，小子還沒吃呢吧。”陳屹問。
“你是擔心我一會兒會吐出來。”
“這樣的**被發現的時候一般都不太好看，做好準備哦。”
陳屹一打方向盤，**拐進了旁邊的老巷。巷子口已經圍了人，稀稀拉拉的，都踮著腳往里面望。兩人擠過警戒線往里走，剛拐過彎，趙磊的胃就猛地縮了一下。那味道裹著熱浪撲過來，混著爛菜葉、餿水和腐壞的腥氣，還夾雜著酸蝕的刺激性氣味，沉得像塊石頭，壓得人胸口發悶。
“執法記錄儀記得開。”陳屹說。
“已經開了。”趙磊說道然后習慣性地疏散人群，大喊道不要拍照。
**靠在巷子最深處的垃圾堆旁。死者是身上的短袖已經辨不出原本的顏色，被血和污漬浸得發硬。臉部形成黑褐色干燥硬痂，完全辨不出樣貌。嘴大張著，里面是黑洞洞的一片，舌頭沒了。四肢的布料被劃得稀爛，露出來的皮肉坑坑洼洼，發黑的血滲進泥土里，凝成了暗褐色的硬殼。
“初步判斷死亡時間24小時。”法醫的聲音隔著口罩傳出來，很穩，“舌體被銳器完整切除，創緣不整齊，有多次反復切割的痕跡，下刀力道不穩。軀干和四肢有大面積鈍器挫傷，皮下出血范圍廣，生前遭受過長時間的反復毆打，體表多處創口累計創面，疊加長時間毆打導致的創傷性休克，共同致死，面部是濃硫酸腐蝕，身份暫時無法辨認。”
折磨致死嗎。趙磊聽著背后傳來的聲音想。
“辛苦了，老馬。”陳屹戴上手套，“嘿，兇手心理素質還可以，小子你看這具**的，你別站那么遠過來點，那么遠能學到個蛋啊。”手指了指**的腳部，“你知道老馬是怎么判斷**是死亡了24小時以上的嗎？剛剛他試了試**上肢的強度，在死亡24小時后，**的僵硬程度就會慢慢緩解。”他指了指**上的尸斑，又按了按，“這樣的尸斑處在浸潤期，血液成分，完全浸潤周圍組織，按壓也不褪色，已經24小時了，看著還很年輕，兇手可能是對她有很深的仇恨，割舌頭是為了防止出聲嗎（小聲嘟囔道），她很瘦，骨盆形態寬大，初步判斷是女性死者。”
“是熟手嗎？”
老馬搖了搖頭，指尖點在**后枕部的位置，隔著沾血的頭發輕輕按了按：“刀傷深淺亂飄，下刀手不穩，大部分可能只是為了折磨受害者，你看這里后腦勺這幾下是最先打的。”
他拿起圓頭物證剪，小心剪開后頸處的衣領，撥開粘成綹的頭發，露出頂枕交界一片青紫色的血腫，皮膚表面還印著幾道規整的長方棱痕。
“你看落點，在頂骨和枕骨交界的地方，比正常人站著平砸的位置偏高半寸。”老馬用探針順著血腫邊緣劃了一圈，“像是行兇的人個子稍矮，踮腳或者跳起來砸的，落下來的時候角度往前帶了一點。”
陳屹蹲下身湊近了看，同一位置能看出三四次重疊擊打痕跡，棱邊印子深淺不一，最淺的那道幾乎要融進血腫里。
“怪就怪在力道。”老馬接著說，“看著打得密、下手狠，實則顱骨只有兩條線性骨折線，沒凹陷也沒粉碎，顱內出血也很輕，不足以致命。成年人攥著硬物卯勁砸一下，枕骨少說也得凹進去一塊。這更像只會掄胳膊、借了點起跳的勁，但腰腹根本沒發力的打法，飄得很，怕一下砸不暈，慌慌張張補了好幾下。”
陳屹說：“趙磊你等技術組的做好現場勘驗后搜搜看她身上有沒有什么物件，放袋子里，注意我要你搜。”
趙磊沒有片刻遲疑說道：“好的，師傅。”
“我們有分寸，知道什么可以碰什么不能，你經驗還不足，所以讓你之后再找明白嗎？”
趙磊點了點頭。
大拇指外翻，腳后跟有磨損，按照死亡時間推算大概是中午，衣服后面有幾個白點，陳屹掀開白布一角，抬了抬死者的胳膊，又掃了眼那張早已辨不出模樣的臉，心里沉了沉，腳底干凈得不尋常，只有腳跟處磨損。
趙磊打破了陳屹的思緒說道：“我覺得她是**的。”
“哦，是嗎？你為什么這么看？”
趙磊回答：“大拇指外翻，腳跟處有磨損的痕跡，穿高跟鞋的痕跡，皮膚白皙,不是外出干活的，小臂和手背很細一點不糙，自己一個人來這么偏僻的地方。”
陳屹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喜悅，“我覺得她不是你看，胳膊底下的毛剃得很干凈，身材也沒有走樣，她們這一行剛出道的時候還會顧忌顧客體驗什么或者職業道德，見得多了，慢慢也就不會這樣了，她們在30歲左右因為晚上大多都過度飲酒會導致身材發胖，她們心理想的是都那么多錢，弄過了大多數永遠都不會見第二次，弄得太好不是給他們賺了，所以叫**無情、戲子無義啊，再加上從她的死亡時間推算她是中午死亡而不是晚上她們一般都是晝伏夜出的，我說的是一般，而且她們見面的時候喜歡約在人多的地方，是誰報的案啊？附近有沒有攝像頭啊？”
“報案的是一對年輕男女，站在警戒線外面，巷子門口唯一的兩個攝像頭壞了。”現場的同志說道，女生的臉白得像紙，手死死攥著男生的胳膊，指節都泛了白。男生的嘴唇也沒血色，看見陳屹和趙磊過來，連忙往前湊了半步，聲音發顫：“**同志，真、真不是我們干的！我們就是約著出來走走，走到這兒聞著特別臭，以為是死貓死老鼠，結果往里一看……”
他沒說下去，喉結滾了滾。女生別過臉，肩膀輕輕抖著，沒哭出聲，只是攥得更緊了。
陳屹看出來他們緊張說道“例行詢問，不用緊張，咱們站過來說，離**遠點。”陳屹的語氣放緩了些，“你們幾點到的？從哪條路過來的？”
“就、就十分鐘前！我們從前面路口的便利店過來的，店里有監控的，真的！”男生急著解釋。
趙磊在旁邊點頭：“行，一會兒麻煩二位跟我們回隊里做份詳細筆錄。”
陳屹說道：“深呼吸平復一下心情，沒事的。”
兩人連忙點頭，女生終于敢小聲地抽噎了一下。
陳屹說“我們現在不問你們什么，你們先緩一下，小伙子照顧一下你女伴。”
小伙子臉紅了說道：“他不是我女伴。”
陳屹和趙磊互相看了一眼，陳屹嘴角稍微起了弧度，而趙磊慢了半拍才回了一個弧度。
技術隊的人很快鋪開了設備，閃光燈在巷子里亮起來，一下一下，刺破悶熱的空氣。巷子口圍觀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舉著手機，屏幕亮著，鏡頭對著巷子里。一個穿黃衣服的外賣員停下車，踮腳往里瞅了兩眼，兜里的手機突然叮地響了一聲。他罵了句什么，擰動油門，車竄了出去，轉眼就沒了影。
樹蔭下那幾個等活的男人，也往這邊望了幾眼。沒人過來，也沒人議論，看了幾秒，就又低下頭，繼續劃手機里的**信息。
陳屹走向警戒線的外面招呼趙磊過來，“小子我知道第一次遇到這樣事的時候緊張，我第一次的時候也是，想表現想立功。”說著抽一口手上的煙，煙灰沒彈，快要自己掉下來了，“你第一次遇到**案這么冷靜已經很不錯了，晚上請你去吃涮肉還吃得下嗎？”
“我去師傅你也太小看我了，我肯定吃得下啊，但是遇到這樣的事你還有心思想吃飯啊。”
“要去那還是城西那家，工作是要認真，不好好吃飯身體沒了還靠啥干啊。”想到這，陳屹吸了口煙，把余下的煙扔在地上，用皮鞋跟踩滅說道，“小子，這里不是第一現場，**衣服后面的幾個白點應該是干燥后的白色乳膠漆碎屑，而整條巷子的墻皮是灰**的。”
二
下午一點半，宿舍的吊扇吱呀轉著，吹出來的風全是熱的。
我躺在上鋪，后背的汗把校服T恤黏在涼席上，鼻尖全是84消毒液刺鼻的味道，混著下鋪鄭正直洗衣服時塑料盆撞在鐵架上的哐當聲，一下一下砸在太陽穴上。
整個宿舍六個人，翻來覆去的動靜此起彼伏，沒一個睡得著，可誰都沒出聲。
這是縣一中的封閉式校區，圍墻三米高，上面拉著鐵絲網，鐵絲網鎖的是身體，而書本鎖住的是心靈。除了寒暑假，學生連校門都出不去，唯一的休息日是周天下午的半天，早上八點起床，晚上十點吹哨準時睡覺日復一日，越來越感覺人不像人更像一臺機器，大家私下里都叫這兒“鄆城監獄”，但是到最后這一點幽默感覺也在慢慢消失。
我咬了咬下唇，把臉埋進枕頭里。盆還在響，水聲嘩啦嘩啦的，鄭正直甚至還哼著歌。我忍了整整一個中午，下午第一節課下課，攥著課本猶豫了三分鐘，還是拐進了班主任的辦公室。
**國正趴在桌上改卷子，東北人特有的大嗓門壓著點：“啥事兒？”
“張老師，”我聲音很小，“鄭正直中午不睡覺，用84洗衣服，聲音特別大，大家都沒法休息。”
**國頭都沒抬，筆尖在卷子上劃了個叉：“行，我知道了，回頭說他。你回去上課吧，下次模考好好考，別分心。”
第二天下午，那個下午很悶熱我趴在桌子上就睡著了，“姓林的“隨著是頭上重重一推，“怎么著？就你嬌貴？別人都能睡就你睡不著？****的，就你會告老師，然后突然的提高音量就是這個小人我昨天洗個衣服把我告了，他自己整天衣服也不洗澡也不洗，還好意思說別人，臭**。
我的心臟猛地一沉，頭下意識地低了下去。全班的目光瞬間聚過來，可是那張嘴里卻是一個字反駁的字也發不出來，我心里想著是好男人不吵架，不和人爭斗，其實我心里知道只是因為我不敢而已。
“局長，別和他斗，這種人就這樣。”林文說道，林文明明是同一宿舍的舍友我捍衛的是他的利益，可是他沒謝我，他還配合鄭正直說我，我從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不要當出頭鳥，永遠不要第一個站出來。
從那天起，孤立更加重了，我的情商本來就差早就已經得罪不少人，我是能看出來的，但是我就是不知道我該怎么不得罪他們，我不知道我該怎么說，我的家庭從來沒教過我該怎么說話，我只能學著他們怎么說話，怎么辦事。
打飯的時候男生們故意撞我的餐盤，收作業故意跳過我的本子，遞卷子的時候也是，坐在前面的女生把卷子往我頭上一扔，我知道是我在之前得罪了她，可是為什么，為什么我之前和她那么說話是不允許的，我也不知道，我看著他們指著我，然后對我指指點點的說三道四，在宿舍里我一開口，所有人就都閉嘴。我每天只低著頭走路，盼著日子能快點熬過去,可是痛苦的日子往往是最漫長的，快樂的日子才是轉瞬即逝的，每次回宿舍我都想著能不能他們不要聊天和我一樣沉默，至少這樣我不是唯一的一個不說話的人，但是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推開那扇地獄，那扇地獄之門。
**國把他叫到辦公室，“啪”地把一摞紙條甩在桌上。
“林陳默，你自己看看！全班二十三個男生聯名舉報你，說你晚上打手電看書晃別人眼睛，還故意往鄭正直床上潑水。有沒有這回事？”
我懵了，抬頭急著解釋：“老師，我沒有！是他們故意——”
“故意啥啊故意？”**國打斷他，眉頭擰成一團，咂吧一口手上的煙“二十多個人都這么說，還能合起伙來冤枉你？你看看于明、劉強這幾個舉報你的哪個排名不比你高，你怎么樣我不管，你這樣的還舉報別人呢，你別影響人家學習就行。”
“老師我真沒有啊，他們冤枉我的。”
**國臉上的表情沒有什么變化，好像他已經見過很多次這樣的情況了“你怎么搞的這么多人舉報你，全班的男生都來舉報你，你自己看看，我還要做課件。”手上又去網上搜地理的圖片去了，“你沒什么事就先走吧。”
后面無論我說什么，**國的也只回答兩個字“嗯嗯”。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辦公室的，一次又一次感受到這一種無助。天陰得厲害，空氣悶得像浸了水的棉花，壓得人喘不上氣，蟬鳴聒噪得讓人頭疼。那個是一個星期天的下午，我回到宿舍，周遭的空氣悶熱又凝重，蟬鳴的聲音也很大，而宿舍里仍是歡聲笑語，我坐在床上，窗外的陽光照過紗窗進入室內，可是那個形狀不是紗窗的形狀而是一輛婚車，一輛布滿灰塵承載了過去的的新婚之車，車輪劃過地面開過崎嶇的泥路發出過去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