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念------------------------------------------,三月初九,蘇府迎來了一位奇怪的客人。,面容柔和,一雙眸子平靜無波,仿佛塵世喧囂皆不入心。門房不知來人,見其僧人打扮,心下有幾分敬重,按流程進去通報。,大門虛掩著。了悟站在門外,并不逾矩,安靜地等人回來。,門吱呀一聲開了。了悟抬起頭,卻未見來人,正疑惑間,下方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迎面對上一張人畜無害的軟稚眉眼。小女孩穿著淺**的祆裙,頭上扎著乖巧的啾啾,沖他莞爾一笑:“阿叔,你的頭發呢?”,了悟默默閉上眼,再睜開眼時,從布囊中掏出一顆紙糖遞了過去。,甜甜一笑,語氣稚嫩:“謝謝阿叔,爹爹上朝去了,你是來找我**嗎?”,下意識抬眸打量眼前稚童,素來沉寂的眼底泛起一絲波瀾,隨即輕輕頷首。,將糖塞進嘴里,軟乎乎的小臉上漾起滿足的笑容。自她上次牙疼后,母親已經許久不準她吃甜物了。“小娘子,小娘子,你怎么跑這來了。”身后傳來婦人的聲音,蘇清月轉過身,又回過頭來將糖盡數吞下。。,也不等人應,轉身朝那婦人輕快地跑去。裙角揚起,像只歡快的蝶兒,一轉眼便沒入花叢深處。,見她無事,松了口氣。待看見門口站著的了悟時,嬤嬤大概猜到是客人,朝他輕輕行了禮,便拉著人趕緊走開了。,門房去而復返,將僧人領到花廳之中,便躬身退下。,年紀尚輕的當家主母正端坐椅上。她年近二七,容貌姣好,明艷大氣。一身青色暗紋褙子,發髻高綰,僅一支赤金點翠簪,不繁不亂,往那一坐,既有年輕婦人的明媚,又有主母持家的沉穩氣度。
了悟見到人,雙手合十,從容喚道:“李施主。”
李令儀抬眸,面上有一絲訝然,她從未見過此人,原不過是因僧人身份才請他進來,若是來化緣的,就接濟一二,若是借佛門之名招搖撞騙的,叫人打出去便可。
但這人卻能準確叫出她的名字,且看他神色篤定......李令儀覺得自己那點別的心思好像也被看透了一般。
她示意身邊人退下,正了正神色道:“師父遠道至此,不知所為何故?”
了悟目光平和,不答反問:“李施主,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嗒”的一聲輕響,是茶盞磕落在桌面的聲音。李令儀難以置信地抬眸望去,眼底滿是慌亂:“你......什么意思?”
“李施主心中想必比小僧清楚。”
李令儀穩了穩心神,勉強擠出一絲笑:“師父說笑了,我當然就是我自己,還能是誰。”
了悟搖搖頭,嘆道:“施主不相信小僧可以理解。但天地循理,萬物皆有定數,施主機緣巧合誤入此間,自有命定歸途的時候。”
李令儀抿緊嘴唇不語,換作以前,她可能已經信了,但現在,二十多年了,她如何能舍棄這里的一切。
“萬般執念強求不得,若擾亂秩序,恐…”剩下的話,了悟沒有說下去。
李令儀神色凝滯,良久才緩緩開口:“何時....歸途。”
“****,小僧不敢妄斷。待機緣時至,施主切記,萬不可駐足停留。”
“多謝師父點撥,此言妾身記下了,容我慢慢思量。”聽著僧人言語玄虛,捉摸不透。又想起自己從前萬般求索折騰時,也不曾有那回歸的機緣。李令儀神色反而漸復平靜,心中暗自轉念:僧人這般玄妙之言,未必便是真的。
了悟頷首:“那小僧便不多留了。”他頓了頓,似看破她心中所思,淡淡補充道:“施主若遇困惑、心存疑慮,可前來寶光寺。小僧法號了悟。”
話音落罷,了悟雙手微微合十,躬身一禮,隨后徑直緩步離去。
待僧人背影消失,李令儀獨自靜坐花廳良久。待到心緒稍稍平復后,她緩步往庭院西角走去,遠遠便看見一個小家伙蹲在石桌旁,兩只小手正在擺弄地上的風箏骨架。
心頭那點憂愁瞬間消散了大半,她沒有立即靠近,搖頭示意女兒身邊的丫鬟不要出聲,只靜靜的站在身后。
她就這一個女兒,剛過六歲生辰。生的乖巧可愛,眉眼彎彎,肌膚遺傳了自己的瑩白,一雙眼睛圓溜溜的,漆黑明亮,透著孩童獨有的靈動與執拗。
出生的時候,時值中秋,滿月高懸夜空,月色清亮如水。
于是,她給女兒起名為清月,蘇清月。只求她一生清澈如月,平安靜好。
蘇清月蹙起細細的眉頭,小嘴唇抿著,腮幫子微微鼓著,兩只嫩白小手正捏著竹篾,小心翼翼地彎折著,指尖沾了些淡青色的竹屑。
石桌上擺著裁剪好的素色宣紙、細細的麻繩、還有一碟研好的顏料。
這些東西都是李令儀一早親自備好的,她和女兒約好了,明日去城外的瓊林苑踏春,放風箏。
望著女兒嬌憨又認真的小模樣,李令儀眼底溫情愈濃,終于忍不住輕笑出聲。
蘇清月驀然轉身,見母親立在身后,頓時眸光一亮,滿心歡喜撲進了母親懷里,軟糯撒嬌:“娘,你可來了,阿月想做一只大炮風箏,可是竹篾總彎不好。”頓了頓,她又小聲地解釋道:“在**故事里,飛機大炮是最厲害的東西,而女兒想做一個飛的高高的風箏,大炮風箏肯定飛的最高吧。”
可話音落下,耳畔久久沒有傳來母親的回應。蘇清月輕輕抽身退出懷抱,想要看清母親的神情。
忽然,頭頂上方炸開一陣再也憋不住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李令儀扶著腰,肩膀一抖一抖,笑得格外開懷夸張。什么縹緲佛理,什么未知歸途,那些虛無的執念,自己早就拋下了,至少此刻,不值一提。
蘇清月怔怔看著母親生動的笑顏,咯咯咯也笑了起來,清脆又軟甜。
旁邊的丫鬟們臉上倒是云淡風輕,一臉見怪不怪的樣子。畢竟府里日日都能聽到主母與小娘子清脆的笑語,這般溫馨嬉鬧的模樣早已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