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腦梗發作那天，被救護車送進了妻子沈知意所在的醫院。

她在急診走廊上等了三個小時，半邊身子已經抬不起來。

身為啟明醫院最年輕的副院長，沈知意卻在護士站前給新來的規培醫生改論文。

我不得不再次打斷她。

“媽現在很危險，你說好的病房呢？”

“輕癥排隊，重癥走流程?！彼B眼皮都沒抬，“林望，***片子我看了，暫時死不了?！?br>
……

暫時死不了。

這五個字砸下來，我扶著母親的手瞬間無力。

母親嘴角歪著，說不清話，卻還努力朝沈知意笑。

她用僅能動的那只手，推了推我懷里的玻璃罐。

那是一罐桂花蜜。

她知道沈知意最近胃不好，天沒亮就把院子里最后一點桂花熬了，裝進罐子讓我帶來。

“知，知意，甜?！?br>
母親含糊地擠出兩個字。

沈知意看了一眼罐子，眉心皺起。

“急診不能帶這種東西進來，黏糊糊的，招蟲。”

站在她身后的賀南笑了一聲。

“沈院，阿姨也是好心?！?br>
他嘴上說好心，眼里的嫌棄卻掩飾不住。

沈知意的語氣立刻柔了下來。

“你別管這些，論文第三部分還要重寫，病例引用太亂了，那些老家伙最在意這個?！?br>
們并肩站在燈下，一個身姿挺括，一個低頭受教。

我媽坐在冷冰冰的輪椅上，嘴角控制不住地流口水。

“沈知意?！?br>
我壓著嗓子開口。

“我媽需要床位，需要神經內科會診?！?br>
她終于合上文件夾。

“林望，我每天要處理多少病人，你知道嗎？”

“你是家屬，別給醫護添亂?！?br>
添亂。

我陪她從縣城走到省會，陪她考研，陪她熬夜背書，陪她從住院醫做到副院長。

她第一次暈倒在出租屋，是我媽連夜坐車送來桂花蜜，說醫生也是人，苦日子里總要有點甜。

那時候的沈知意捧著罐子哭，說喜歡花蜜，說以后一定把我媽當親媽孝順。

現在，她看著輪椅上說不清話的老人，只覺得添亂。

“那賀南母親輕微胃痛，為什么能直接上專家門診？”

我把手機舉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賀南剛發的朋友圈。

媽媽胃不舒服，幸好有沈老師。有人護著的感覺真好。

配圖里，沈知意站在特需診室門口，手里提著熱粥。

沈知意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查我？”

“我媽躺在急診走廊，你給別人媽媽送粥?！?br>
她盯著我，眼神冰冷。

“林望，賀南的媽媽有胃出血史，她情況特殊?！?br>
“我媽半邊身子不能動，也很危險！”

“林老師，你別誤會，沈院只是照顧我的情緒。我剛來醫院壓力大，她怕我影響明天病例匯報。”

沈知意立刻看向他。

“你先去辦公室等我，別被這些破事影響?！?br>
這些破事。

母親眼里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卻還用力拽了拽我的袖子。

她怕我吵架。

怕我在妻子面前丟人。

“沈知意?！?br>
“我們離婚吧?！?br>
她愣了一下，像是聽見什么荒唐話。

“林望，你現在是要拿離婚威脅我？”

“我沒有威脅。”

我把那罐桂花蜜放到護士站臺面上。

“這是我媽給你的最后一罐?！?br>
沈知意看著玻璃罐，眼神晃了一瞬。

可賀南在辦公室門口喊了她一聲。

“沈院，主任讓我們過去?！?br>
沈知意收回視線，冷淡地說：

“你先冷靜，別在醫院鬧?！?br>
她轉身走了。

我推著母親，在急診走廊的白光里等到夜里十一點。

護士終于過來通知我。

“林先生，神經內科暫時沒有床位，家屬簽字，先留觀?！?br>
我低頭看簽字單。

上面床位調配備注欄里，有一行剛打印出來的小字。

特需病房三號床，已預留，賀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