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病了半月，夫君日日讓人送藥，卻從不親自進屋。

長姐來探我時，端起藥碗聞了聞，冷笑一聲：

「藥倒是好藥，人卻不是什么好人。」

我**蜜餞，含糊替夫君說話：

「他最近忙嘛。」

長姐拿帕子擦掉我唇邊藥漬，罵我：

「忙到連看你一眼都沒有？你這腦袋，真該拿藥渣敷一敷。」

罵完，她還是替我把藥吹涼了。

「喝完睡一覺，明日我替你去罵他。」

那夜我被苦味嗆醒，想去小廚房找水。

路過長姐院外時，里面燭火未滅。

窗紙上，兩道人影貼得極近。

夫君聲音壓得很低：

「你白日還說要罵我。」

長姐笑聲發(fā)顫：

「罵你怎么了？」

「她病成那樣，你還敢來招我，原就該罵。」

夫君低笑：「那你還開門？」

長姐過了片刻才說：

「小聲些。」

「她睡不好，聽見了又要難受。」

我站在廊下，忽然覺得喉間那口苦味，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晃。

我站在檐影里，手里還攥著一只空茶盞。

方才從床上爬起來時，喉嚨苦得發(fā)疼，我只想著去小廚房找水，連外衣都沒披好。

如今風往領口里鉆，我卻一點冷都顧不上。

屋里又傳來梁徵的聲音。

「你倒會疼她。」

長姐孟知蘅輕輕笑了一聲。

「我不疼她，誰疼她？你這個做夫君的，半個月連門都不進，她日日替你數(shù)藥碗，數(shù)到自己眼睛都紅了，還替你說忙。」

梁徵沉默片刻。

「她性子軟，哄一哄就好了。」

我手里的茶盞磕到廊柱，發(fā)出很輕的一聲響。

屋里聲音停了。

我心口猛地一縮，連呼吸都不敢放重。

過了一會兒，長姐懶聲道：「野貓吧。」

梁徵像是笑了，聲音低下去。

「你院里哪來的貓？」

「怎么沒有？你從墻邊翻進來時，不也像只貓？」

我閉了閉眼。

梁徵這半個月沒進我的屋。

他說怕把外頭病氣帶給我，說公事忙，說我病著要靜養(yǎng)。

可他能半夜翻進長姐院里。

我忽然想起白日的事。

長姐坐在我床邊，替我把藥吹了好一會兒，自己先抿了一口，皺著眉罵梁徵。

「藥方開得這樣苦，他倒舍得。」

我那時**蜜餞，病得糊涂，還小聲替他說話。

長姐氣得捏我的臉。

「孟棲枝，你真沒救了。」

她罵完，又替我掖好被角，哄我睡。

那時她手心溫熱，帶著淡淡花香。

如今隔著一扇窗紙，我聽見她用同樣的聲音對我的夫君說：

「別鬧了，她今夜喝了藥，睡不沉。」

梁徵低聲問：「那你還讓我進來？」

她安靜了一會兒。

我以為她會說后悔。

可她只是輕輕嘆氣。

「梁徵，我有時候也恨自己。」

屋里傳來衣料輕響。

梁徵聲音更近。

「知蘅。」

長姐的聲音悶了些，像被他抱住。

「你別這樣叫我。她若聽見，真的會哭。」

這句話像細針，扎得我喉嚨發(fā)緊。

原來她知道我會哭。

也知道我會難受。

她白日里把藥吹涼，夜里又給他開門。

我低頭看著手里的茶盞。

盞底還殘著一點藥漬，被月光照得發(fā)暗。

那股苦味又涌上來。

我忍了忍，還是沒有忍住，扶著廊柱干嘔了一聲。

屋里立刻靜了。

門閂被人碰響。

我轉身往外走。

剛走兩步，腳下一軟，險些摔到石階上。

身后門開了。

長姐披著外衣站在門口，頭發(fā)散了半邊，臉色比月光還白。

「棲枝？」

她聲音發(fā)顫。

我回頭看她。

梁徵站在她身后，衣襟還沒理好。

我看著他們，一時竟說不出話。

長姐往前一步，眼眶一下紅了。

「你聽我說。」

我點點頭。

「說吧。」

她怔住。

大概沒想到我還能答得這樣平靜。

我也覺得自己奇怪。

胸口疼得像被人攥住，可眼淚偏偏沒掉下來。

梁徵皺眉，伸手來扶我。

「你病還沒好，怎么跑出來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著他。

「找水。」

他臉色僵了一下。

我輕聲道：「屋里藥太苦，沒人給我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