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回家，我媽切了個大西瓜。

她熟練地把最中間那塊紅瓤挖出來，放進姐姐碗里。

我抿著嘴：

"媽，我也想吃中間那塊。"

我媽意外地看了我一眼：

"你多大人了，還饞這個。"

我爸也樂了：

"小睦，你姐愛吃甜，這次讓讓你姐。"

我沒再說話。

用牙簽戳著邊上帶籽的部分，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我站在客廳里慢慢轉了一圈。

電視柜上擺著姐姐舞蹈比賽的獎杯。

玄關照片墻上是姐姐從小到大演出的照片。

冰箱門上貼滿了迪士尼的磁鐵，那是每年他們陪姐姐去的。

我找了很久，才看到一張有我的照片。

那是姐姐的大學畢業照，爸媽特地帶我一起去拍。

他們三個穿著租來的學士服，眼里滿是笑意。

我穿著白T黑褲，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像個誤闖鏡頭的路人。

我揉了揉酸澀的眼眶，打開手機預定飛慕尼黑的機票。

那是我上學期就申請到的全獎博士。

我一直沒說，是怕他們舍不得。

現在想想，是我多慮了。

而我的遺憾，又何止是那一口西瓜心呢。

......

"小睦，你姐下個月要演出，你那件黑色大衣借她穿一下。"

我媽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正在圖書館整理去慕尼黑的材料。

"媽，那件是我本科畢業典禮自己買的，就一件正裝。"

"你又**，放著吃灰。你姐那個舞劇需要深色外套謝幕用，借一下怎么了？"

我沉默了兩秒。

"行。"

掛了電話，手指劃過屏幕上慕尼黑工業大學的錄取通知。

全額獎學金，導師是計算流體力學領域排名前十的教授。

沒人知道這件事。

我存好材料，關上電腦，走出圖書館。

手機又響了，是姐姐程棲的消息。

"妹妹～那件大衣你寄回家還是我去你學校拿呀？對了媽說你暑假回來住幾天就走？你要去哪呀？"

每句話后面跟著一串可愛表情包。

我打字："我寄回去吧。暑假有安排。"

"什么安排呀？神神秘秘的哈哈。"

我沒回。

鎖屏的瞬間看到家庭群的消息。媽媽發了一段語音，我點開聽。

"棲棲這次演出是市級匯演，到時候全家去看。小睦你也早點回來，給你姐加油。"

爸爸秒回："必須的，全家總動員。"

姐姐發了個害羞捂臉的表情。

全家總動員。

我想起上學期我的論文被國際會議收錄，導師專門發了郵件祝賀。我把截圖發到家庭群，等了一整天。

媽媽回了句："哦，厲害。晚飯吃了沒？"

姐姐點了個贊。

爸爸沒回。

后來翻聊天記錄才發現，他們在那之后討論了一個多小時姐姐新編的舞蹈動作視頻。

一百多條消息。

我那條論文截圖被頂上去，像一片落進河里的葉子，無聲無息。

回宿舍的路上，室友林茵打來電話。

"程睦，你真的要去德國啊？五年誒。你跟家里說了沒？"

"還沒。"

"為啥不說？全獎博士誒，**媽不得高興瘋了？"

我笑了一下，沒回答。

高興瘋了。

這四個字在腦子里轉了一圈，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我不確定他們會高興?；蛘哒f，我不確定他們會注意到。

"小睦你最近怎么了？話越來越少了。"

"沒事，在準備材料，忙。"

掛了電話，走進宿舍樓。路過公告欄，上面貼著學院優秀畢業生的名單和照片。

第三個是我。

三年績點第一，兩篇SCI，一項**專利。

照片里的我笑得很標準，像證件照。

沒有人來拍過我笑的照片。自然的那種。

我上樓，開門，坐在床邊。

桌上攤著簽證材料、體檢表、保險單。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進。半個月后，我就會坐上飛往慕尼黑的航班。

手機屏幕亮了，姐姐又發來消息。

"妹妹，大衣你寄順豐哦，我這周要試裝。對了媽讓我問你，暑假回來能不能幫我化個妝？你化妝技術好，我上次比賽就是你幫我畫的眉毛，評委還夸好看呢。"

我盯著這段話看了很久。

她記得我幫她畫過眉毛。

但她不記得那天是我的生日。

我回了個"好"字。

然后打開購物軟件，下單了一個快遞箱。

把那件黑色大衣疊好，裝進去。

箱子封口的時候，我忽然想起買這件大衣那天。

本科畢業典禮結束，同學們和家人合影、吃飯、慶祝。

我一個人走進商場，挑了很久，買了這件。

因為沒有人來參加我的畢業典禮。

那天，他們在陪姐姐去外地參加舞蹈夏令營的路上。

媽媽在群里說："小睦你畢業典禮自己去就行了哈，你姐這次比賽很重要，我們得陪著。"

我說好。

我總是說好。

快遞箱貼好面單，放在門口。

明天寄出去。

然后再過十四天，我也會把自己寄出去。

寄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

寄到一個不用說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