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有二,滿目瘡痍------------------------------------------,滬市入梅的暴雨砸在老舊城中村出租屋的塑鋼窗戶上,噼里啪啦的聲響混著樓下積水流動的噪音,像一根細刺,反復扎進秦宇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底。,離異兩年,無房無車,***余額常年不過四位數,在這座寸土寸金的魔都,活得像一粒隨時會被潮水沖走的細沙。,身上蓋著洗得發白、帶著霉味的薄被子,秦宇睜著雙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滲水暈開的暗**水跡,腦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過去十年荒唐又煎熬的人生。,二十二歲的他是老家小城唯一重點大學走出去的畢業生,當年畢業典禮上,輔導員拉著他的手,篤定說他留在一線互聯網公司實習,不出三年就能站穩腳跟,前途不可限量。相戀四年的初戀蘇晚,攥著他的手腕,滿心期待和他一起奔赴大城市打拼,兩人已經規劃好合租的小屋,連窗簾的顏色都商量妥當。,骨子里藏著年輕人少見的怯懦與求穩。大城市快節奏的競爭、高昂的房租、看不到頭的壓力,僅僅是聽同鄉學長隨口幾句訴苦,就讓他打了退堂鼓。恰逢老家社區**公益性崗位合同工,父母輪番勸說,鄰里全都羨慕這份朝九晚五、繳納五險一金的穩定工作,他鬼使神差地推掉上海的實習offer,打包行李回了小城。,沒有績效浮動,沒有升職空間,每日的工作不過整理社區檔案、接待來訪居民、完成上級下發的瑣碎報表。清閑是真的,一眼望到頭的絕望,也是真的。,平淡才是生活的本質,安穩勝過一切浮華。只要自己踏實肯干,好好顧家,總能守住和蘇晚的小家。,兩人省吃儉用,日子尚且帶著甜。晚飯一碗家常菜,飯后牽手散步在小城河畔,沒有大額開銷,卻處處藏著溫柔。可物價一年年上漲,人情往來、逢年過節走親訪友、長輩體檢,每一筆支出都在拉扯本就單薄的收入。,是一點點冷卻下來的。,后來變成低聲抱怨,到最后,兩人只要坐下來聊天,三句不到就會爆發爭吵。“秦宇,三千塊的工資,我們什么時候才能買一套屬于自己的房子?身邊同期畢業的同學,有的買車,有的首付安家,只有我們原地踏步。我不怕吃苦,我怕我們一輩子困在原地,孩子生下來,連好一點的奶粉都買不起。,秦宇都無力反駁。他不是沒有想過兼職增收,可小城就業資源匱乏,除了外賣、服務生,再無其他出路。體制內的工作占用白天全部時間,夜里兼職換來的微薄收入,不過杯水車薪。他只能沉默,任由隔閡在兩人之間越堆越高。,是孩子的降生。
新生兒帶來的喜悅僅僅維持了半個月,接踵而至的開銷直接壓垮了這個本就脆弱的家庭。進口奶粉、尿不濕、定期體檢、嬰兒早教、日常輔食,再加上每月固定房租,三千多的工資入不敷出,兩人不得不縮減所有娛樂開支,連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買。
無數個深夜,秦宇坐在床邊,看著熟睡的妻兒,心口堵得喘不上氣。他守著旁人羨慕的穩定工作,卻連給家人一份無憂生活都做不到。那份所謂安穩,到頭來困住了所有人。
孩子一歲那年,蘇晚攢夠了長久以來所有的失望,平靜地提出離婚。
簽字那天,小城飄著連綿細雨,灰蒙蒙的天空像極了兩人此刻的心境。蘇晚抱著襁褓里的孩子,眼神冷淡,沒有半分從前的溫柔:“秦宇,你人不壞,踏實善良,但你太安于現狀。我想要的是看得見的未來,不是一輩子捉襟見肘的將就,我不能讓孩子跟著我們吃苦。”
筆尖落在離婚協議書上的瞬間,四年校園愛戀,三年婚姻生活,盡數清零。蘇晚辦完手續,當天就帶著孩子離開了小城,徹底斷了和他所有聯系。
婚姻破碎、骨肉分離,雙重打擊徹底擊碎了秦宇心中最后一點支撐。他再看著社區日復一日重復的工作,只覺得無比諷刺。溫水煮青蛙,他就是那只沉溺安穩、最終失去一切的青蛙。
三十歲,他咬牙辭掉干了七年的公益性崗位,帶著滿身遺憾與落魄,孤身奔赴上海。他想翻身,想賺錢,想彌補所有虧欠,可現實給了他更沉重的一擊。
沒有高端行業履歷,沒有核心技術,沒有人脈資源,年過三十,在人才云集的上海,他連一份像樣的辦公室工作都找不到。投出去的簡歷石沉大海,面試屢屢碰壁,兜里的積蓄快速消耗,走投無路之下,他咬牙貸款買下一輛二手轎車,注冊成為滴滴網約車司機。
整整兩年,他活在晝夜顛倒的奔波里。凌晨四點的外灘冷風刺骨,深夜十二點的郊區偏僻荒涼,節假日別人闔家團圓,他只能守在馬路邊等訂單。難纏醉酒乘客的刁難、同行之間惡意搶單、平臺毫無預兆的扣分罰款、長期久坐落下的腰椎病痛,一樁樁、一件件磨掉了他所有心氣。
拼盡全力奔波,除去車貸油費房租,每月結余寥寥無幾。兩年滬漂,他依舊一無所有,依舊是那個看不到前路的失敗者。
潮濕的雨水順著窗臺縫隙滲進來,滴在他的手背,刺骨冰涼。無盡的悔恨如同潮水,將他整個人吞沒。
如果當初沒有貪圖安穩,如果當初勇敢奔赴上海,如果當初拼命賺錢撐起家庭,是不是愛人不會離開,他不會孤身一人漂泊在異鄉?
不甘、遺憾、痛苦、絕望層層疊加,扼住他的喉嚨,連呼吸都覺得費力。意識漸漸沉淪的最后一刻,心底只剩下一個滾燙的執念:若能重來一次,我絕不平庸妥協,絕不辜負自己,更絕不辜負曾經的家人!
黑暗徹底籠罩下來,周遭所有聲響盡數消失,世界歸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