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鄉------------------------------------------ 歸鄉,緩緩駛入江北站。,目光穿過蒙塵的車窗,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四年了,這座城市還是老樣子——灰撲撲的廠房、低矮的樓房、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空氣里彌漫著煤煙和鐵銹的味道,那是他從小聞到大的味道,此刻竟有些親切。,推推搡搡地往車門擠。陳烈沒有動,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來,從行李架上取下那個軍綠色的帆布包。包里沒什么值錢的東西,幾件換洗衣服,一個信封,還有一雙磨得發白的軍靴。,一件黑色短袖T恤,洗得發白的牛仔褲。**的氣質卻藏不住——腰板筆直,肩寬背闊,一雙眼睛沉穩而銳利。**的小臂上有一道十多厘米長的疤痕,那是特種部隊給他留下的紀念品。“小伙子,當過兵吧?”一個老大爺拎著蛇皮袋經過,笑呵呵地問。,沒有說話。,他十八歲,離開江北去當兵。部隊在西南邊境,從新兵連到偵察連,再從偵察連到特種部隊,四年時間,他把青春和汗水都灑在了邊境線上。去年部隊想留他轉士官,他想也沒想就拒絕了。不是不想留在部隊,而是放心不下家里——母親一個人在這座城市里,還有林小虎那小子,不知道混成什么樣了。,陳烈深吸了一口氣。江北的空氣還是那么差,PM2.5爆表是常態。但和邊境的瘴氣比起來,這都不算什么。,司機們靠在車門上抽煙聊天,看見有人出來也不急著攬客——這座城市的節奏慢得讓人發慌。陳烈掃了一眼,沒打車,背著包沿著老街往家的方向走。,曾經輝煌過。那些年還叫“江北重工基地”的時候,廠區里機器轟鳴,工人們騎著二八自行車上下班,街邊的小館子從早熱鬧到晚。可這些年不行了,老廠倒閉的倒閉,搬遷的搬遷,年輕人要么去南方打工,要么去省城闖蕩。留下的,大多是像***這樣的老年人,和那些在夾縫中求生的底層人。,拐進一條窄巷子,就到了他家所在的地方——**街。,其實就是一片老舊的棚戶區。低矮的平房擠擠挨挨地排列著,墻上刷著大大的“拆”字,不知道刷了多少年,油漆都褪了色。巷子里的路坑坑洼洼,下雨天積水的痕跡還在。幾只野貓蹲在墻頭上,警惕地看著他。,抬手敲了敲。
“誰啊?”里面傳來一個蒼老的女聲。
“媽,是我。”
門開了。
陳母站在門里,比四年前老了許多。五十出頭的人,頭發已經白了大半,臉上滿是皺紋。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腰上系著圍裙,看見陳烈的一瞬間,眼眶就紅了。
“回來了?”她聲音發顫。
“嗯,回來了。”陳烈咧嘴笑了笑。
陳母側身讓他進屋,轉身的時候偷偷抹了抹眼淚。陳烈裝作沒看見,把包放在那張舊沙發上,環顧了一圈四周。家里和他走之前差不多,就是家具更舊了,墻上的墻皮又脫落了幾塊。
“還沒吃飯吧?我去給你煮面。”陳母說著就往廚房走。
“媽,別忙了。”陳烈攔住她,“我自己來。你坐著歇會兒。”
他進了廚房,熟練地點火、燒水、下面。在部隊四年,做飯是基本功。陳母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兒子的背影,眼淚又止不住了。
“你在部隊好不好?有沒有吃苦?”
“挺好。”陳烈頭也不回地說,“伙食好,訓練規律,領導也照顧。”
他沒說的是,在特種部隊的日子是怎么過來的——每天負重三十公斤跑十公里,半夜被緊急集合拉起來在泥地里匍匐,實彈射擊打到手麻……那些都留在邊境線上了,沒必要讓母親操心。
吃過面,陳烈簡單收拾了一下,對母親說:“媽,我去找小虎。”
“小虎啊……”陳母的臉色變了變,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沒事,你去吧。”陳母搖了搖頭,“他現在不住這兒了,在外面租了房子,說是在做生意。”
二
林小虎租的房子在城東的舊商業街,一棟八十年代建的老樓。
陳烈爬上四樓,敲了敲門。沒人應。他又敲了幾下,還是沒人。
“找誰啊?”隔壁的門開了條縫,一個老**探出頭來。
“我找林小虎。”
“小虎啊?好幾天沒見著人了。”老**搖搖頭,“這孩子天天早出晚歸的,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
“那你打他電話唄。”老**說完關上了門。
陳烈掏出手機,撥林小虎的號碼。響了很久,沒人接。他又撥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他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林小虎和他從小一起長大,穿一條褲子。這小子從小就腦子活絡,不安分,喜歡走偏門。上初中的時候就開始倒騰東西——從南邊進一批盜版碟回來賣,或者幫人修理手機電腦。陳烈當兵之前,林小虎拍著**說:“你放心去吧,家里我照應著。”
這四年,陳烈每次和家里通電話,母親都會說“小虎挺好的小虎常來看我”。可此刻站在這個破舊的小區里,他心里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壓抑。
他正猶豫要不要再打一遍,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
“你是陳烈?”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低沉,帶著一股江湖氣。
“我是。你是哪位?”
“你別管我是誰。林小虎欠我們錢,你如果想讓他活命,就拿十萬塊錢到北郊修車廠來。記住,別報警。”
電話掛斷了。
陳烈握緊手機,指節發白。他冷靜了幾秒鐘,然后快步下樓。十萬塊錢,他沒有。但林小虎他不能不管。
他攔了一輛出租車,直奔北郊。
北郊修車廠位于城郊結合部,一片廢棄的工業區里。這里白天都很少有人來,到了晚上更是死寂。車停在修車廠門口,陳烈下了車,看到鐵皮大門虛掩著,里面隱約傳來說話聲。
他推開大門,走了進去。
空曠的修車車間里停著幾輛破車,空氣中彌漫著機油和鐵銹的味道。幾個人蹲在角落里打牌,看見他進來,都站了起來。
“喲,還真敢來。”一個光頭大漢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了,笑瞇瞇地走過來,“錢帶來了嗎?”
陳烈看著光頭,面無表情:“我要先見到人。”
“錢呢?”
“人沒事,錢好說。”
光頭瞇著眼睛打量陳烈。這人看起來不好惹,但他這邊有六個人,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翻不起浪。他朝后面努了努嘴,兩個馬仔轉身掀開一塊篷布,露出后面的墻角。
林小虎蜷縮在地上,滿臉是血,一只手被銬在暖氣管上。聽見動靜,他抬起頭來,看見陳烈的那一刻,眼淚就下來了。
“烈哥……”他的聲音沙啞,嘴唇干裂,也不知道被關了多少天。
陳烈心里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他轉過頭看著光頭:“他欠你們多少錢?”
“五萬。”光頭伸出一個巴掌,“加上這幾天利息和兄弟們辛苦費,一共十萬。少一分都不行。”
“五萬本金,十萬利息?”陳烈淡淡地說,“你們這利息比***還狠。”
“你小子哪兒那么多廢話?”光頭不耐煩了,“有錢拿錢,沒錢我們就繼續招呼他。一天沒還,一天斷他一根手指。今天是第三天,手指已經斷了三根。”
林小虎的右手果然腫得不成樣子,三根手指不自然地彎曲著。
陳烈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今天這事不可能善了了。十萬塊錢,他拿不出來,就算拿得出來,這些人也不會輕易放過林小虎——他們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我沒那么多錢。”陳烈說。
光頭的臉色沉了下來:“沒錢你來干什么?耍老子玩?”
“我替他還。”陳烈說,“但給我三天時間,三天之內,我一定湊齊十萬塊。”
“三天?”光頭冷笑了一聲,“你當老子傻啊?放你走了你還會回來?就這么跟你說吧——今天要么拿錢,要么拿命。你自己選。”
周圍的人圍了上來,有人從口袋里掏出彈簧刀,啪地彈開刀刃。
陳烈垂下眼簾,幾秒鐘后,抬起頭來:“那我選——”他停頓了一下,“打。”
話音未落,他動了。
他的動作太快了,快到距離他最近的那個人根本沒反應過來。陳烈一把抓住那人握刀的手腕,往外一扭,咔的一聲脆響——胳膊脫臼了。那人慘叫著蹲了下去,彈簧刀落在地上,被陳烈一腳踢飛。
剩下的五個人愣了一下,隨即一起撲了上來。
陳烈側身躲過一記直拳,順手抓住來人的胳膊一帶,借力把他甩向另外兩人。三個人撞在一起,滾倒在地上。光頭大漢從背后抄起一根鋼管,狠狠砸向陳烈的后腦勺。陳烈頭也不回,一個彎腰后踹,腳后跟正中光頭的下巴,噗的一聲,光頭噴出一口血沫,仰面栽倒。
剩下的兩個人腿都軟了,面面相覷,不敢動彈。
車間里瞬間安靜下來。只有幾個人的**聲和光頭的慘叫聲回蕩在空曠的車間里。
陳烈彎腰撿起鋼管,走到墻邊,咔咔兩下砸斷了暖氣管,把林小虎解放出來。
林小虎癱坐在地上,用還能動的左手擦了擦臉上的血,咧嘴一笑,露出來的牙縫里全是血絲:“烈哥,你總算回來了。”
陳烈看著他這副狼狽樣,又氣又心疼:“你小子到底干了什么?”
“沒干什么……”林小虎低下頭,“就是跟人合伙做生意,被人坑了。”
“什么生意?”
林小虎沉默了幾秒鐘,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那個……賭場。”
陳烈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把他扶起來,架在自己肩膀上往外走。經過光頭身邊的時候,陳烈停下腳步,低頭看著他:“十萬塊錢,明天送到**街居委會門口,少了一分,我打斷你另外兩根肋骨。”
光頭躺在地上捂著下巴,疼得說不出話來,只能使勁點頭。
三
回到**街,陳烈把林小虎安頓在自己家里。陳母看見林小虎的慘狀,嚇了一跳,趕緊去燒熱水、找藥。
“你也是造孽啊……”陳母一邊用碘伏給林小虎擦傷,一邊絮叨,“好端端的去賭什么錢嘛,這下好了,命都差點沒了。”
林小虎疼得齜牙咧嘴,嘴上卻不饒人:“嬸兒,輕點兒輕點兒……我這不是被人坑了嘛,一共就去了三次,頭兩次都贏了,結果最后一次被人下了套……”
“活該。誰讓你**。”陳烈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冷冷地看著他。
“烈哥,你別站著說話不腰疼……”林小虎委屈地說,“我還不是為了多賺點錢嘛。你看咱們**街這一片,有誰活得像個人樣的?我不想跟**似的一輩子窩在這兒等死。”
這話戳到了陳烈的痛處。
是啊,這座城市就是這樣。有錢人開豪車住別墅,沒錢人連溫飽都成問題。普通老百姓一輩子勤勤懇懇,干得累死累活,到頭來連一套房子都買不起。而那些靠旁門左道的人,一個個活得滋潤得很。
可這不是墮落下去的理由。
“賺錢可以,但走正道。”陳烈說。
“正道?”林小虎苦笑了一聲,“烈哥,你告訴我,在這座城市里,正道能賺到錢嗎?我去找工作,人家一看是**街出來的,連面試機會都不給。去做生意,***來找你收保護費,**也靠不住……你讓我怎么走正道?”
陳烈沉默了。
他想反駁林小虎,但找不到理由。因為他知道,林小虎說的是實話。這座城市病了,病得不輕。病根就在那些吸血的蛀蟲身上——仗勢欺人的***、和黑惡勢力勾結的保護傘、冷漠麻木的普通市民。
“那你也不能去賭。”陳烈說,“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那是要命的地方。就算你贏了錢,他們也有一萬種方式讓你吐出來。”
林小虎不吭聲了。
陳母給林小虎上了藥,又用紗布把他的手包好,這才端著盆子走了出去。房間里只剩下陳烈和林小虎兩個人。
“烈哥。”林小虎突然開口,聲音不像剛才那么嬉皮笑臉,變得很認真,“江北不一樣了。你走的這四年,這邊變了。”
“怎么變了?”
“方天雄,你聽說過嗎?”
陳烈皺了皺眉頭。他在車上刷手機的時候看到過這個名字——天雄集團董事長,江北首富,市****。新聞里的形象是個慈善家,資助了不少貧困學生和孤寡老人。
“聽說是個大老板。”
“什么大老板,就是個披著羊皮的狼。”林小虎壓低聲音,“這三四年,江北的地下世界全是他的人。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只要是來錢的買賣,都有他方天雄的份。黃賭毒、拆遷征地、工程招標……他不直接出面,但每條線上都有他的人。”
“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不知道?”林小虎指著自己的鼻子,“我就是在這潭渾水里摸爬滾打的人。我告訴你,方天雄黑白兩道通吃,***里有他的人,**里有他的人,連市里面都有他的人。咱們這些平頭老百姓,在他眼里就跟螞蟻一樣,想捏死就捏死。”
陳烈沉默了。
他看了看窗外的夜空。江北的夜晚沒有星星,只有遠處工廠煙囪里冒出的微弱的火光。
“那你說的賭場,是方天雄的?”
“不是他的也是他罩著的。”林小虎說,“北郊那一帶全是天雄集團的地盤。那些放***的、看場子的,都是方天雄的人。”
“今天那個光頭呢?”
“叫王彪,是趙天龍手下的小頭目。趙天龍你總該聽說過吧?”
陳烈想了想。這個名字他有印象。當年他還在江北的時候,趙天龍就已經是道上小有名氣的打手了,據說是練八極拳出身,一個人能打十個。后來跟著方天雄混,成了天雄集團的安保總監。
“他是什么來頭?”
“方天雄手里的刀。”林小虎語氣中帶著忌憚,“這人手段狠,前兩年有人不交保護費,他直接把人家腿打斷了。事后賠了二十萬,蹲了三個月就出來了——你猜是誰幫他擺平的?”
陳烈沒有猜。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烈哥。”林小虎看著陳烈,忽然認真起來,“你今天打了王彪,這事不會就這么算了。王彪是趙天龍的人,趙天龍肯定會來找你。要不……你跑吧?”
“跑?”陳烈挑了挑眉,“跑到哪兒去?”
“去哪兒都行,反正別待江北。我在廣州有朋友……”
“不跑。”陳烈打斷他,“我回江北,就沒打算再跑。”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燈火稀疏的城市。
“小虎,你說這座城市病了。我想治好它。”
林小虎愣住了。他看著陳烈挺拔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跟以前不一樣了。他身上有一種東西,說不清道不明,但就是讓人覺得——他能行。
“烈哥,你要是真想搞,我陪你。”林小虎咬了咬牙,“反正我這條命是你救的,大不了豁出去了。”
陳烈轉過身來,看著林小虎,忽然笑了。
“你先把傷養好吧。手好了再說。”
林小虎也咧嘴笑了。但笑著笑著,他又皺起了眉頭:“烈哥,王彪那邊,你說讓他明天送十萬塊錢來……他真的會送嗎?”
陳烈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知道,王彪不會送錢來。他今天打的不只是一個王彪,是整個天雄集團的臉。不出意外的話,明天等著他的,就是一場更大的暴風雨。
但那又怎樣呢?
他從部隊退伍的時候,指導員跟他說過一句話:“陳烈,你這個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一旦認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是啊,他天生就是這么倔。
好不容易回到這座城市,他不想再逃了。
(第一章完)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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