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職------------------------------------------，下著小雨。，是一座療養院。坐落在半山腰，灰白色的外墻被多年的雨水沖出了深淺不一的痕跡，遠遠看像一幅沒干透的水墨畫。大門上方嵌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寫著“沈園”二字，沒有落款，沒有年號，像是這個地方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自己的來歷。。雨水順著他廉價的黑色雨傘邊緣往下淌，滴在他唯一一雙干凈的球鞋上。。在工地、外賣站、保安亭混了這么多年，他學會的唯一一條社交規則就是：讓別人覺得你干凈，你就能少被盤問幾句。。“找誰？應聘護工。跟劉院長約了。”，然后指了指里面：“往前走，左拐，行政樓二樓。”。幾條小路交錯著通向不同的樓，路邊種著修剪整齊的冬青，雨里的冬青綠得發亮。，膝蓋上蓋著一條米色的毯子，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嘴里念念有詞，像是在跟某個不存在的人說話。，看著他們走遠，然后繼續往前走。，外墻爬滿了爬山虎，雨水把葉子洗得油亮。樓道里飄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舊木頭和舊紙的氣息。陸衍找到掛著“院長辦公室”牌子的門，敲了三下。“進來。”，微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白大褂，桌上堆滿了文件和病歷夾。他抬頭看了陸衍一眼——年輕人，瘦高個，皮膚偏黑，手上有干過粗活的繭子。表情很淡，不討好也不緊張。“坐。”，把帆布包放在腳邊。
劉院長翻了翻他的簡歷——其實稱不上簡歷，就是一張皺巴巴的求職登記表，上面只有幾行字。姓名，年齡，學歷，工作經歷。工作經歷那一欄寫了三行：工地，外賣，保安。沒有寫原因，沒有寫時間段，像一本缺了三分之二頁數的書。
“以前做過護工嗎？”
“沒有。”
“護理專業呢？”
“初中畢業。”
劉院長點了點頭，并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來沈園應聘護工的人，大多不是科班出身。能招到的人，要么是像陸衍這樣在社會底層輾轉、需要一個穩定住所的年輕人，要么是像老周那樣干了二十年、已經沒有別處可去的老護工。
“為什么想來這里？”
“活簡單，有地方住。”
劉院長從老花鏡上方看了他一眼。這個回答太誠實了，誠實到讓人分不清是坦率還是懶得編借口。他放下簡歷，靠在椅背上。
“西區這邊有個病人，情況比較特殊。你要是能在這里待下來，以后慢慢就知道了。”他說
陸衍沒有問是什么病人。他只是點了點頭，說：“什么時候可以上班。”
劉院長說：“今天辦入職，明天開始。宿舍四人間，跟老周一間。老周在沈園干了二十年，什么都知道，有事可以問他。”
“還有，”劉院長補充了一句，“沈園晚上有點冷，多帶條毯子。”
“好。”
他站起來準備走的時候，劉院長忽然又叫住了他。
“問你個事，”劉院長說，“你見過最慘的人是什么樣的？”
陸衍沉默了一會兒，說：“工地上的工友，從腳手架上摔下來，脊椎斷了。他家里人把他接回去之后就沒消息了。”
劉院長點了點頭，說：“你到了西區，會發現有一種人是比那種更慘的。”
他沒有繼續往下說。陸衍也沒問。他拎著帆布包走出院長辦公室，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還沒散。窗外的雨大了一些，梧桐樹葉被打得沙沙作響。他順著走廊往后勤組的方向走，經過西區和東區的交界處時，往西區那邊看了一眼——走廊很長，燈光昏黃，盡頭有一扇窗。窗外的梧桐樹被雨打得模糊不清。
他轉身去了后勤組報到。他沒有問劉院長那句“更慘的人”指的是什么。但那句話留在了他腦子里，像一顆被隨手丟進池塘的石子，當時沒有聲音，漣漪卻一圈一圈慢慢蕩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