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川北廣元的深山,總是悶得死寂。,吳長貴來回踱著步。一桿舊煙袋捏在手里,火星明明滅滅,青煙細得像縷嘆息,轉瞬便被山風吞了干凈。他心里焦得發緊,腳下的泥地被踩得坑坑洼洼,屋里女人的**斷斷續續,磨得人心里發慌。,向來是熬,生孩子,更是在鬼門關熬命。,屋里忽然撞出一聲嬰孩的啼哭,尖銳、清亮,刺破了滿院的死寂。,懸了半夜的心驟然落地,幾步跨進低矮的屋門,嗓音帶著憋了許久的顫抖:“咋樣了?是男是女?”,臉上扯出一點難得的笑意:“是個小子,長貴,你這輩子,總算有后了。”,躺著他的女人程招娣。,面色白得像窗紙,全無半點血色。身上粗麻縫就的薄被,早被虛汗浸得透濕,凌亂的枯發黏在蒼白的臉頰上,毫無氣力。鄉下生產不講體面,雙腿**著,盡是勞作與生產磨出的憔悴。,盛著半盆渾濁血水,旁側斜放一把銹跡斑斑的剪刀,冷沉沉的,沾著新生與掙扎的痕跡。,瘦小的身子搖搖晃晃。她捏著一塊濕抹布,笨拙地替母親擦拭臉上的汗。常年吃不飽飯的孩子,頭發枯黃稀疏,小臉蠟黃干癟,一雙眼睛卻睜著,懵懂地望著炕上啼哭的弟弟,望著脫力的母親。,于旁人不過是寒暑交替的一日。可對這方才落地的嬰孩,卻是一生的開端,是泥濘世道里,又一條掙扎求生的人命。家境苦寒,家徒四壁,吳長貴拿不出銅錢紅紙,尋不出布匹糕點。他翻出家中新收的小米,滿滿舀了一大碗,鄭重遞與接生婆。,這一碗飽滿新米,已是寒門農戶能拿出的最厚重謝禮。,坦然收下,臨走再三叮囑,月子要緊,務必讓產婦將養身子。吳長貴連連點頭,頭顱點得如同啄米的禽鳥,恭恭敬敬將人送出院門。,他折返屋內,望著炕上虛弱至極的妻子。她本就單薄羸弱,一場生產下來,更是油盡燈枯般憔悴,仿佛山間一縷殘草,風一吹,便要折了去。,女人坐月子,總得沾一點葷腥細糧,不然身子垮了,再也熬不回來。
他挪步進昏暗里屋,掀開那只比自己年歲還要老舊的木箱子。箱底壓著小小一袋精白米,是去年替村里**張松壽打谷,趁著夜色偷偷攢下的一點念想。
這一袋白米,是他家僅存的細糧,是寒苦日子里唯一的金貴東西。
灶膛燃起微火,清水在鐵鍋里慢慢沸滾,他將整袋白米盡數傾入鍋中。清甜的米香緩緩漫開,飄滿了破敗的茅屋。
五歲的滿秀循香湊到鍋邊,小小的身子圍著灶臺打轉,饑腸轆轆的眼里,藏著孩童最純粹的期盼。
吳長貴沒有看她。
他心里只有炕上的妻,和方才落地的兒。
這小小的一鍋白米粥,于他家而言,不是吃食,是救命的底氣。要養回女人耗空的身子,要護住這條來之不易的新生人命,是這荒蕪世道里,貧苦人家僅有的、卑微的指望。
山風穿過破窗,嗚嗚作響。
又是一條性命,落在了這片多災多難的川北山野里。
一鍋白米熬了許久,終是沸透了。
可算不得正經的粥,大抵是清水里零星浮著幾粒碎米,清湯寡淡,晃一晃便散得沒了蹤影。
吳長貴這輩子過日子,素來是先顧活人、顧身子最弱的人。他捏著粗瓷碗,小心翼翼撈起鍋底僅有的稠米,盡數盛給炕上的妻子。
五歲的吳滿秀立在灶臺邊,小小的肚子空空落落,餓得發慌。鼻尖纏著淡淡的米香,勾得孩童心底發*,眼睛直勾勾盯著那碗稀粥。
吳長貴瞧著女兒枯黃的小臉,心里不是不軟的。可世道就是這般**,家里的口糧掰不開,產婦的身子拖不得。他萬般無奈,只能硬下心腸。余下清湯湯水,便是他和滿秀整日的吃食。幾口寡淡米湯,堪堪壓下腹中饑火,聊以度日。
炕上的程招娣,是實打實的苦命人。
這一年她不過二十五歲,卻早已熬盡了半生精氣神。她原是南充人,離這廣元深山不算太遠,卻隔著一輩子跨不過去的苦海。
十九歲那年,家里貧病交加,走投無路的父親,終究是把她賣進了縣城的窯子。
她是個骨子里藏著韌勁的女子,不肯認命。入窯的頭一夜,趁著老*松懈瞌睡,她咬著牙,從二樓窗臺縱身跳了下去。腳踝重重崴傷,鉆心的劇痛順著骨頭縫竄遍全身,她半分不敢停歇,連揉一揉、歇一口氣的功夫都不敢有,只顧著埋頭狂奔。
不知跑了整夜,也不知翻了多少荒山野嶺,餓了就沿路偷一點田間殘糧,渴了就俯身喝渾濁河水。憑著一股求生的執念,硬生生從南充縣城,逃到了廣元的深山之中。
顛沛流離數日,體力耗盡,視線昏花,天地都在眼前打轉。她拼盡最后一絲力氣,挪到山腳第一戶人家門前——便是吳長貴的茅草屋。
彼時的吳長貴,年紀與她相仿,眉眼尚算周正,只是一身衣衫破洞疊著破洞,腳下茅屋歪歪斜斜,風一吹便簌簌作響,瞧著也是個苦熬歲月的窮漢。
她已然無力分辨周遭光景,連日的奔波早已抽干了她所有氣力。在徹底暈厥的前一瞬,她望著眼前的少年,用氣若游絲的聲音,艱難吐出兩個字:“救救我。”
再次睜眼時,天光大亮。
屋里空蕩蕩的,不見人影。吳長貴早早下地,替**張松壽耕種田地去了。
她緩著神打量這間茅屋,當真稱得上家徒四壁。屋內陳設寥寥無幾,一張勉強能睡人的爛木床,一只老舊破損的木柜,再加一張豁邊的爛木桌,便是全部家當。
可逃出生天的人,早已無半分挑剔之心。只要有片瓦遮頭,便是天大的恩典。
她掙扎著想要起身告辭,院外便傳來了腳步聲。
吳長貴扛著鋤頭歸來,一身粗布短褂洗得發白,褲腳短了半截,露著黝黑干瘦的腳踝。常年日曬勞作,把他的皮膚磨得粗糙暗沉,身上無半分多余贅肉,是底層農人最尋常的模樣。
他看見床上醒著的女子,眼底驟然亮起一抹驚喜,憨厚的臉上瞬間泛起紅暈,局促地低下頭,又抬眼輕聲問道:“你醒了?身子可好些了?”
程招娣輕輕點頭,嗓音沙啞干澀:“好多了,多謝你。”
少年愈發靦腆,耳根通紅,**粗糙的手掌又問:“你餓不餓?我給你煮點吃食。”
她連日奔波驚懼,胃口滯澀,只輕輕搖頭,說自己不餓。
吳長貴卻執拗不肯:“哪能不餓,你整整昏睡三天三夜了。”
話音剛落,空空的肚子偏生不爭氣,突兀地響起一陣咕咕的空響。
窘迫的聲響落在寂靜的茅屋里,格外清晰。兩個苦命人,在清貧破敗的屋舍里,對著一口空肚子,一時都默然無言。
亂世山野,尋常螻蟻的活命,從來都是這般窘迫、卑微,又萬般無奈。
吃過一點野菜煮的稀粥之后,腹中那點空落落的餓意稍稍壓下去些。吳長貴看著她緩過幾分精神,便老實開口,說待她腳傷養好,送她回南充老家去。
這話剛落,程招娣的眼淚當即崩了閘。她垂著頭,肩頭一抽一抽地抖,哭聲堵在喉嚨里,半晌才迸出話來:“送我回去?萬萬不可!我爹早把我賣到窯子里,我是豁出半條命才逃出來的,這一回去,定要被活活打死。”
她抹一把滿臉淚水,字句里全是積攢多年的委屈苦楚:“家中沒人疼我,爹娘兄長,個個都嫌我礙眼。地里耕耘、家中炊煮,哪一樁不是我從頭做到尾?可我爹終日蹲在牌桌上賭錢,我哥整日泡在酒館里酗酒,一旦輸了錢、喝得爛醉,回家便拿我撒氣,打罵是家常便飯。就連親娘,張口也只罵我賤母狗。十四歲那年,我那禽獸哥哥,竟還要對我行茍且之事。我雖一個字也不識,卻也懂人倫天理,拼死抵擋住才沒遭他糟蹋。”
她抬眼望著吳長貴,淚水如六月驟雨般嘩嘩淌落,止也止不住:“長貴哥,求你莫趕我走,我死也不愿回那個家!田里耕種、洗衣做飯,我樣樣都能做,給你做牛做馬我也甘愿,只求你留我一席之地,怎樣都好……”
越往下說,她身子抖得越厲害,淚水順著下頜不斷滴落,砸在破舊的泥地上。
吳長貴望著她,心早軟成一灘爛泥。這姑娘生得眉目清秀,一身粗布舊衣裹著,也掩不住清秀面皮,這般苦命,哪里舍得再推她回去受那生不如死的磋磨。轉念一想,自家孤孤單單一人,地里屋內總有忙不完的活計,留她下來,彼此也能搭伴度日。
沉默片刻,他輕輕點了頭,應下收留她。
思緒慢慢拉回眼前的光景。
昏暗的茅草屋里,程招娣吃完粥正側身抱著剛出生的孩子,默默給他喂奶。五歲的滿秀蜷在另一頭的草鋪上,累得沉沉睡了過去,小身子瘦瘦小小的,看著格外讓人心疼。
吳長貴靠在墻邊,一點睡意都沒有,滿心都是發愁。
家里平白多了一張嘴吃飯,本就緊巴巴的日子,這下更是雪上加霜。雖說生的是兒子,往后能下地干活、撐起家里的擔子,可孩子太小,至少要等十年才能長出力氣、幫襯家里。這十年的苦日子,得一步一步硬生生熬。
他盯著黑漆漆的屋頂,心里亂糟糟的,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閉眼就是往后吃不飽、穿不暖的苦光景。
夜里的孩子格外鬧騰,好像天生知道自己生在了苦人家,整夜整夜地哭鬧。
程招娣身子虛,產后虧空得厲害,壓根沒有多少奶水。孩子餓急了,就扯著嗓子拼命哭,一聲聲稚嫩的啼哭,在安靜的深夜里格外揪心。
小小的娃娃,沒有別的法子對抗肚子餓、對抗這苦寒的世道,唯一的本事就是哭。哭得嗓子沙啞,哭得渾身發抖,依舊止不住。
吳長貴看著妻兒這般遭罪,心里又酸又急,卻半點辦法都沒有。家里窮得叮當響,沒有細糧,沒有補品,更沒有能喂孩子的吃食。
他思來想去,忽然想起家門口那條大河,河里常年有魚,尤其是大鯽魚,個頭大、肉質鮮,最是滋補。
第二天趁著白天稍有空閑,他拎起家里老舊的魚叉,快步走到河邊。
河水清清淺淺,一眼就能看見水里游動的魚影。他凝神盯著水面,看準一條體型不小的大鯽魚,穩穩蓄力,猛地一叉扎下去。
年輕人身手利落,眼神準、動作快,這一叉穩穩穿透了魚身。
大魚在水里掙扎翻騰,濺起一片片水花。吳長貴心里瞬間涌上一股歡喜,趕緊把魚叉提起,看著叉上活蹦亂跳的大鯽魚,嘴角忍不住揚起笑意。
他攥著魚叉,快步往家里跑。
風拂過臉頰,帶著山間的涼意,可他心里暖烘烘的,連吹過耳畔的風,都帶著一絲絲甜甜的滋味。
有了這條魚,就能給媳婦燉湯補身子,媳婦身子養好了,奶水就能多一點,餓肚子哭鬧的娃,也能吃上一口飽飯了。
這點小小的收獲,是他在難熬的苦日子里,摸到的唯一一點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