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中明珠------------------------------------------，安徽北部一個叫雙塘的村子，王紅霞出生了。，父親王德貴在鎮(zhèn)上賭錢，贏了四十塊，回來時喝得滿臉通紅，抱著襁褓里的女兒說了一句："紅霞，好，紅霞滿天的意思。"然后把她塞給奶奶，轉(zhuǎn)身又出了門。，當(dāng)時四十五歲。她接過那個紅通通、皺巴巴的小肉團，在昏黃的燈泡下看了很久。"小霞。"她說。"紅霞"的簡稱。奶奶叫她"小霞"的時候，心里想的是另一個人——二十多年前的自己。，種地、喂雞、帶孫子。沒人知道她每天夜里等所有人都睡了，會在油燈下翻一本書，一頁一頁地看，像是在和另一個時空的自己說話。那本書封面被蟲蛀了，但王紅霞當(dāng)時太小，看不清上面寫的什么。。奶奶第一次抱起這個孩子的時候，她看見了那雙眼睛——黑得發(fā)亮，像兩顆浸在水里的黑豆子。那雙眼睛里有東西，一種她在二十多年前的鏡子里見過的東西。"小霞，"她說，"奶奶給你梳頭。"，學(xué)會了用手指梳頭發(fā)，但總也扎不好辮子。，邊緣發(fā)黑，中間有一道裂紋。她對著鏡子把頭發(fā)攏起來，左邊多一縷，右邊少一縷，急得直跺腳。，手上全是裂口——冬天洗衣服凍的，裂口里滲著血絲。"來，奶奶給你梳。"，一下一下地梳，把頭發(fā)分成兩股，扎成小辮子。"小霞的頭發(fā)真黑。"，手里拿著一把柴火，表情木然。她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母親叫劉桂花，不識字。她嫁到王家的時候十六歲，到現(xiàn)在也沒出過鎮(zhèn)子。她不罵人，也不笑，像一棵種在陰影里的植物，活著，但不生長。
王紅霞對著鏡子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門牙的嘴。
"快去上學(xué)，別遲到。路上看著點溝。"
王紅霞抓起布書包跑向門口，跳下門口的臺階。臺階是石頭砌的，被幾代人踩得光滑。
奶奶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三十年前那個扎辮子的年輕女人，好像從鏡子里走了出來。
深夜。
一盞十五瓦的燈泡，昏黃的光像一團稀薄的霧。
王紅霞趴在桌上寫作業(yè)，字跡歪歪扭扭但很認(rèn)真。她把每個字都寫得方方正正，一筆一劃，像在刻石頭。
院門被猛地推開。
父親踉蹌走進來，渾身酒氣和煙味，眼睛布滿紅絲。他在鎮(zhèn)上賭了一整天，輸了六十塊——那是一個月的煙錢。
他掃了一眼桌上的作業(yè)本。
"還寫什么寫？你上不好學(xué)，就別上了，就趕緊回家養(yǎng)豬！"
王紅霞握緊了筆，沒有抬頭。
"讀到天上去也是賠錢貨！還不如回來養(yǎng)豬，還能多養(yǎng)幾頭！"
他一把抓起作業(yè)本，摔在地上。
奶奶從里屋沖出來，擋在王紅霞面前。
"孩子讀書是好事！你少說兩句！"
"好事？她讀出金子來？你個老太婆慣著她！"
父親摔門進了里屋。
母親縮在灶房門口，抱著胳膊，一聲不吭。
奶奶彎腰撿起作業(yè)本，拍了拍灰，放回桌上。
"別聽他的。"
王紅霞低著頭。一滴眼淚落在作業(yè)本上，洇開一個字。
她沒有擦。她盯著那滴淚漬看了幾秒，然后抬起頭，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里屋門口。
她的眼睛干了。眼淚只流了那么一滴，然后就沒了。后來她再也沒有為父親的話流過淚。
她拿起筆，繼續(xù)寫。筆尖很用力，劃破了紙。
作業(yè)本的角落，她歪歪扭扭地寫了三個字——
走出去。
然后她又寫了三個字，更小，更用力，像刻在紙上——
不擇手段。
王紅霞的成績好得不像話。
村小學(xué)的老師姓張，是個民辦教師，教了二十年書，從沒見過這樣的學(xué)生。數(shù)學(xué)九十八分，語文九十五分，全班第一，全校第一。張老師在辦公室里和別的老師說："這孩子身上有股勁兒，不是聰明，是狠。"
但張老師不知道的是，王紅霞的"狠"不只用在功課上。
九歲那年，她發(fā)現(xiàn)父親賭完錢回來，口袋里總會剩下幾張零票。他醉得記不清數(shù)。王紅霞開始在他醉倒后，從他褲兜里摸走兩三塊錢。不是偷——她在心里告訴自己，這不是偷——這是"應(yīng)該給的學(xué)費"。父親欠這個家的，遠(yuǎn)不止幾塊錢。
她用那些錢買課外書、買練習(xí)冊、買一根好一點的鉛筆。每次買完，她都會把剩下的零錢放回父親的褲兜里。這樣他永遠(yuǎn)不會發(fā)現(xiàn)。
十歲那年，她發(fā)現(xiàn)班上有個男孩的作業(yè)寫得特別好。她開始在課間"幫他削鉛筆""幫他擦黑板"，然后"順便"看看他的作業(yè)本。不是抄——她從不抄——而是看他的解題思路，然后用自己的方式重做一遍。
她還學(xué)會了第一件事：信息就是武器。
她知道誰家的孩子在縣城中學(xué)讀書，知道哪個老師的親戚在教育局，知道村長愛喝什么酒。這些信息她從不在嘴上說，但全部記在心里。
有一次，隔壁班一個男孩罵她"賭鬼的女兒"。她沒有哭，沒有還嘴。第二天，她"無意"中在那個男孩的抽屜里發(fā)現(xiàn)了一張寫滿臟話的紙條——紙條是她自己寫的，模仿那個男孩的字跡——然后"不小心"讓老師看到了。
男孩被罰站了一節(jié)課。
王紅霞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翻著課本，嘴角微微上翹。
她學(xué)會了第二個道理：有些事，不需要自己動手。只需要把信息放在對的地方。
也是十歲那年秋天，王德貴差點把這個家毀了。
他在鎮(zhèn)上賭了一整個通宵，輸?shù)袅税税賶K錢。八百塊，是奶奶養(yǎng)了一年半的豬才能賣出的價錢。
債主上門的時候，王紅霞正在堂屋寫作業(yè)。兩個男人站在院子里，叼著煙，語氣倒不算兇，但意思很明白：年底之前不還錢，就收地。
家里的地不多——兩畝水田，一畝旱地。收了地，一家人吃什么？
奶奶站在門口，彎著腰，不停地說"一定還，一定還"。她的聲音很低，像是在求人，但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債主走了之后，奶奶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她進了里屋，從衣柜最底下的暗格里，拿出一個布包。
布包里是一根翡翠簪子。不是什么值錢貨，但那是奶奶當(dāng)年從師范畢業(yè)時，母親給她的唯一嫁妝。
第二天一早，奶奶坐班車去了縣城。回來的時候，布包空了，手里多了一個信封——八百塊。
王紅霞看著奶奶空空的手，問："奶奶，你的簪子呢？"
"丟了。"
"丟了？"
"嗯。舊東西，不值什么。"
王紅霞不信。但她沒有追問。她知道奶奶不說的事，問了也不會說。
王紅霞十二歲那年，奶奶把她叫到臥室。
土墻上貼滿了獎狀，一張挨著一張，從"三好學(xué)生"到"數(shù)學(xué)競賽一等獎"，是這面墻上唯一亮的東西。
奶奶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打開，里面是一疊皺巴巴的零錢，有紙幣有硬幣，最大的十塊，最小的一毛。
"小霞，這是奶奶攢的。以后給你上大學(xué)用。"
"奶奶，我爸說女孩子不用讀書。"
***手頓了一下。
"別聽他的。你跟他們不一樣。你要走出去。"
"走到哪？"
"走到……反正不是這。"
王紅霞看著奶奶。灶火的光從門縫里透進來，照在***臉上，那些皺紋像干涸的河床。
"奶奶，我決不回來養(yǎng)豬。"
***手停了一下，然后把她摟得更緊。
窗外，月光照進來，落在滿墻的獎狀上。
王紅霞靠在奶奶肩上。她知道奶奶在隱瞞什么——夜里偷看的那本書、賣掉簪子時閃爍的眼神、偶爾望向遠(yuǎn)方時嘴角不易察覺的抖動。奶奶有一個秘密。但她不問。不是不想問，是知道問多了奶奶會警覺。
她只需要等。等那個秘密自己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