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浮槎------------------------------------------，黏稠地糊在師大女生宿舍樓的灰色外墻上。林晚照拖著二十八寸的墨綠色行李箱，在樓梯拐角處停下來喘了口氣。行李箱里塞滿了母親連夜熨燙好的職業套裝，可她真正想帶走的，是書桌抽屜最底層那本寫滿父母吵架日期的舊臺歷。。她推門進去的時候，先看見靠窗下鋪攤開的一本弗洛伊德《夢的解析》，書頁間夾著一支已經干涸的藍色圓珠筆。再往里走，靠門的上鋪垂下來一條淺灰色的針織圍巾，流蘇在風扇攪動的熱風里微微顫動。“你也遲到了？”一個聲音從陽臺那邊飄過來。，看見一個短發女生正把濕漉漉的T恤擰成麻花狀，水珠啪嗒啪嗒砸在水泥地上。女生的鎖骨上有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像被什么尖銳的東西劃過。“開學典禮十點開始，現在十點四十了。”短發女生甩了甩手上的水，“我叫顧盼，法學院的。本來想早點來占個好位置，結果火車晚點三個小時。林晚照，新聞傳播學院。”她把行李箱抵在墻角，“我是故意遲到的。”，沒有追問。林晚照低頭整理床鋪，聽見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撞開了，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孩沖進來，滿臉通紅，手里攥著一封已經被汗水浸透的信封。“對不起對不起，我……我是蘇禾，心理系的。”女孩氣喘吁吁地道歉，“我本來在圖書館查資料，結果翻到一本舊書，里面夾著……夾著從前的人寫給我的信，就看忘了時間。從前的人”這四個字的時候，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林晚照注意到蘇禾的右手食指上有一圈淺淺的戒痕，像是戴了很久的戒指突然被摘掉留下的印記。“沒事，咱們宿舍四個人，三個人都遲到了。”顧盼從陽臺探進頭來，“還有一個床位，不知道會不會來。”，走廊里響起一連串清脆的高跟鞋聲響。一個燙著**浪卷發的女生推門而入，左手拎著三個購物袋，右手舉著手機貼在耳邊，聲音嬌嗔得能滴出蜜來：“親愛的，人家今天開學典禮都沒去嘛，還不是為了等你電話……”，波浪卷女生把購物袋往床上一扔，環顧四周：“我叫周染，服裝設計系的。你們也是這屋的？太好了，我還怕分到那種只會讀書的學霸宿舍。”，走廊盡頭傳來一個男孩氣喘吁吁的聲音：“寧真！你等等我！這箱子真的太重了——”，一個個子嬌小的女生倒退著走進門，雙手比劃著什么：“真的真的，我跟你講，我特別想看開學典禮！聽說校長致辭會提到他年輕時在**支教的故事——”，看見滿屋子的人都盯著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個笑容很大，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眼角彎成月牙的形狀。
“我叫寧真，醫學院的。”她把身后那個滿頭大汗的男孩讓進來，“這是我高中同學，非要送我。”
男孩放下行李箱，目光在五個女孩臉上掃了一圈，最后落在寧真身上，欲言又止。寧真伸手接過箱子：“行了行了，你快走吧，我要跟室友聊天了。”
男孩走后，寧真跳到自己的下鋪上盤腿坐下，興沖沖地說：“你們都沒去典禮啊？太可惜了！我聽說校長特別帥——”
“帥有什么用，”顧盼把擰干的T恤重新掛好，“婚姻法里寫得清清楚楚，配偶的顏值不在財產分割的考量范圍之內。”
蘇禾噗嗤一聲笑了：“你才大一，就開始研究財產分割了？”
“提前規避風險。”顧盼一本正經地說，“我爸媽離婚那年我十二歲，親眼看著他們在法庭上搶一套房子。從那以后我就明白了，所有的浪漫最后都要折算****。”
宿舍里安靜了幾秒。周染率先打破沉默：“哎，別說得那么嚇人。我男朋友說了，等我畢業就結婚，他家在市中心有三套房——”
“他同時交往幾個女朋友？”
林晚照突然開口。
周染的臉白了：“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林晚照把一本《廣告心理學》塞進書架，“隨口問問。”
周染瞪著她看了三秒，忽然低頭開始翻手機，翻了很久，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后她把手機往床上一扣，整個人趴進枕頭里，悶悶地說：“我打個電話。”
五分鐘后，周染從陽臺進來，眼睛紅了一圈。沒人問她電話里說了什么，但蘇禾默默遞過去一包紙巾。
寧真是最先打破沉默的：“其實……我高中那個同學你們也看到了。我們本來約好一起考醫學院，他說要當外科醫生，我當兒科醫生，然后——”
“然后什么？”顧盼問。
“然后他高考前一個月跟我說，他其實怕血，報了計算機系。”寧真聳聳肩，“不過沒關系，一個人的理想也不需要另一個人來成全。”
林晚照看著寧真說這話時眼里依然亮晶晶的光，忽然覺得有些刺眼。她想起母親的臉，母親每次跟父親吵完架都會說“要不是為了你，我早就離婚了”，可是她從來沒有問過，如果母親真的離婚了，會不會像寧真這樣，眼睛依然是亮的。
蘇禾把濕透的信封夾進弗洛伊德的書里，輕聲說：“我原來也有一個約定，不過那個人出國了，走的時候說——”
“說等你們足夠優秀了再在一起？”顧盼接話。
蘇禾驚訝地看著她。
“我見過太多這種案例了。”顧盼翻了翻眼皮，“‘等我功成名就回來娶你’，翻譯過來就是‘你在我的人生規劃里排不上號’。”
蘇禾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食指上那圈戒痕，沒有反駁。
窗外的廣播終于響起了散場音樂，新生們三三兩兩從禮堂涌出來，笑聲和抱怨聲混在一起，被九月的熱風推著，從敞開的窗戶灌進來。
林晚照走到窗邊往下看，看見無數張年輕的臉，每張臉都寫滿了對未來的篤定。她想起自己在開學典禮的邀請函背面寫了四個字：不被定義。然后在典禮開始前十分鐘，她把邀請函折成紙飛機，從圖書館天臺扔了出去。
“你們說，”寧真也湊過來趴在窗臺上，“我們會在這里遇見什么人？”
“男人。”周染悶聲說。
“麻煩。”顧盼說。
“意外。”蘇禾說。
林晚照看著樓下那些川流不息的身影，忽然笑了：“我猜，我們會遇見我們自己。”
寧真轉過頭看她，眼睛彎成月牙：“你說話好哲學。”
“廣告系必修課，”林晚照說，“學會用漂亮話包裝一切。”
顧盼從床底抽出一本厚厚的《民法總論》，翻開第一頁：“那我也說句漂亮話——未來四年，請多指教。”
周染從枕頭里抬起頭，頭發亂得像鳥窩：“還有四年啊……夠我甩掉幾個渣男？”
“按你剛才的速度，”顧盼頭也不抬，“大概四個。”
周染抓起枕頭砸過去，顧盼伸手接住，反手又扔了回來。寧真在旁邊笑得直拍床板，蘇禾也跟著笑起來，眼角那顆淚痣在笑容里微微上翹。
林晚照站在窗邊看著她們，忽然覺得這個九月好像沒那么燙了。
傍晚的時候，五個人的行李箱都打開了，衣物、書籍、零食混在一起，像一場小小的塌方。周染從購物袋里掏出一大包辣條分給所有人，寧真從箱子底層摸出媽媽做的醬牛肉，蘇禾貢獻了半袋進口咖啡豆，顧盼翻出一把精致的拆信刀說“這個可以防身”。
林晚照看著她們，忽然說：“我忽然覺得，我們五個人湊在一起，說不定真能組成一個‘永久性單身互助協會’。”
“會長我當。”顧盼舉手。
“我當吉祥物。”寧真舉手。
周染嚼著辣條含混不清地說：“那我當形象代言人。”
蘇禾低頭笑了笑：“我當……心理顧問吧。”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褪下去的時候，407宿舍的燈亮了。五個影子里，沒有一個是完整的。但拼在一起的時候，剛好填滿了彼此的缺口。
那晚林晚照做了一個夢，夢見她們五個人站在同一座懸崖邊上，身后是萬丈光芒，身前是云霧茫茫。她問其他人跳不跳，寧真第一個沖了出去，然后蘇禾、周染、顧盼也一個接一個地跳了。
她在夢里喊，等等我。
醒來的時候，枕邊放著顧盼不知什么時候塞過來的一張紙條，上面只寫了一行字：“下次別把紙飛機扔在圖書館天臺，我撿到了。”
林晚照把紙條折好，塞進枕頭底下，翻身又睡了。
九月的夜還很長，長到足夠做一個關于未來的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