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口------------------------------------------。,鼻尖先聞到一股說不清的味道——煤煙、汗、酸菜,還有車廂角落里幾個老鄉棉襖上的旱煙味。。,指甲縫里沒有鋼筆水,左手腕上沒有那塊跟了他三十年的勞力士。皮膚是十八歲的皮膚,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發黃。,又睜開。。玉米剛收完,一壟一壟的秸稈杵在地里,遠處的山脊壓得很低,黑沉沉的,像一道老舊的褶子。。,他下鄉的那一天。——那里果然有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介紹信,邊上印著"***省青山林業公社"幾個字。再摸下去,是戶口遷移證,是糧食關系,是一封母親塞給他的家信。。,死在2025年7月一個清晨,被人在咖啡里下了氰化物。臨死前他半邊身子已經麻了,睜不開眼,只聽見保姆推門尖叫,然后所有聲音一起遠去,只剩下腦子里翻起來的最后一幕——,一身紅襖,麻花辮子在腰后擺,站在青山屯屯口那棵老榆樹底下,望著他坐的拖拉機突突地遠去。。。。
車站只有兩間平房,墻上刷著褪了色的標語,紅漆字一道一道往下淌。站臺上一個跛腳的老站長披著軍綠大衣,叼著旱煙袋,瞇著一只眼數下車的人——臉黑得像柴火灶里掏出來的,顴骨高得嚇人,煙袋鍋在木板上磕了三下。
"知青那邊的,都跟我走。"老站長嗓子啞得跟漏風的風箱似的。
蕭景恒沒跟隊。
他拎著行李——木箱、鋪蓋卷、臉盆套著搪瓷缸子,繩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印——自己往南走。
從公社到青山屯,十二里地。
他記得這條路。土路上的石子,過橋時木板的咯吱聲,半道上那口老井,還有再往里走半里地、劉家莊那只見人就咬的大黑狗。
他低著頭走,把這十二里地當成給自己留的緩沖。
第一里,他想清楚自己回來了。
第二里,他把前世想忘的那些事一件一件挑出來,疊好,壓在心底。
第五里,他開始想錢。
第八里,他開始想人。
第十二里,他聽見了山口外的風。
轉過最后一道山口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青山屯就在底下。
土坯房一座挨一座,炊煙從七八戶人家的煙囪里裊出來。西邊那一排是知青點,東頭打谷場上有幾個孩子在追一只半大的狗。再往前看——
屯口那棵老榆樹。
老榆樹底下,站著一個人。
九月底的太陽是斜的,從林子上頭壓下來,把那截土路曬得發白。
她站在樹底下,背微微貼著樹干,一手扶著竹籃把兒,一手搭在額前替自己擋光。
風從林子里下來。
風先吹動的是她的辮子——一根烏油油的麻花辮,編得緊,從右肩繞到背后,辮梢上系著一截褪色的**繩,風一過,那截紅就在腰后輕輕晃。
風再往下,吹動她的紅襖。
紅襖是粗布的,舊到不能再舊,洗了不知道多少水,褪成一種老女人才肯穿的暗紅。襖子的領口是斜襟,盤了三顆布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腰上系一根藏青布帶子,把襖子往里一勒——
那截腰,就細得嚇人了。
不是城里姑娘奶油喂出來的纖——是一個十七歲、長身體的丫頭,自己餓著自己、把口糧勻給老人,一年一年硬生生餓出來的細。一握,真的就是一握。帶子勒下去,往上又是一截,撐得襖子前襟微微鼓起,是兩團不經意卻分明的弧——粗布襖子裹也裹不住,越壓越顯,像兩座被薄云蓋著的小山,山口上還壓著她繡了半截的鴛鴦。
她還沒看見他。
蕭景恒站在山口上,目光從她那截被勒細的腰上往上走。
往上是一截脖子——常年勞作的姑娘,脖子是真白。不是脂粉那種白,是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白,喉頭底下有一顆很小的痣,被衣領擋了一半。再往上,下頜線收得干凈利落,是少女才有的那種緊致,下巴尖尖的,一笑會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可她現在沒笑,只是踮著腳朝山口望,下巴微微揚起。
再往上——
是她的臉。
挑不出哪一處特別奪人,可拼到一起是一張讓人心里咯噔一下的臉。眉是遠山眉,淡淡的,眉尾微微上挑,一看就有點拗。眼睛大,眼尾長,是真正的杏眼——眼尾微微往上一勾,水汪汪的,盛著九月底的太陽,把瞳仁照得亮得像浸了油的黑石頭。鼻子小巧,鼻尖挺翹,鼻翼薄到幾乎透光。
最讓蕭景恒心口悶一下的,是她的嘴。
不大,唇珠微微鼓起,下唇飽滿,顏色是天生的那種淡淡的紅——她沒有抹任何東西,可那一截唇就那么顯眼地擱在小巧的臉上,像冬天屋里爐火旁那塊冒油的烤紅薯,讓人忍不住想……
他偏過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姑娘抬頭朝山口的方向瞇了瞇眼。
蕭景恒看見她的眉頭蹙了一下,有點失望,又踮了踮腳。
風又來了一陣。
這一次風掀起她的襖子下擺,露出底下一截軍藍褲——粗布的,洗得發青,褲腳卷了兩折,露出一雙千層底布鞋。襖子掀開的瞬間,腰上那條藏青布帶子下方又是一段被勒出來的輪廓——胯骨是窄的,往下卻又順著褲子撐出一條柔和的弧,那是十七歲的姑娘還沒長開、卻已經初見端倪的那種線條。
蕭景恒站在山口上,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緊。
他這一輩子見過太多女人——商場上的、宴會上的、合作伙伴介紹的、自己花錢請來的——他以為他早就過了會被人看一眼就站住的年紀。
可他真的就站住了。
而且眼眶是熱的。
他用空著的那只手抹了一把臉,裝作擦汗。
然后他聽見底下那個姑娘喊了一聲。
"恒哥——!"
聲音清亮,像山溪被太陽照過一下。
她終于看見他了。
整張臉瞬間就亮了——杏眼彎起來,那兩個梨渦也出來了,嘴角往上一翹,露出一小截白白的牙——然后她拎著竹籃就朝山坡下面跑。辮子在背后甩,紅襖下擺翻飛,胸前那兩座小山起起伏伏,跑到一半像是怕顛了竹籃里的雞蛋羹,又趕緊用一只手按住籃口,跑得更急。
那一瞬間蕭景恒心里翻江倒海地過了一句話——
這一世,我不讓你站在屯口送我走了。
她跑到他跟前還沒喘勻氣,鬢角的碎發被汗濡濕,貼在她耳邊的皮膚上。
近看,她比遠看更撞人。
睫毛長,密,一閃一閃地扇,眼底還掛著方才張望時落下的一點點霧水。臉頰是真的紅——跑出來的紅,熱乎乎地從顴骨一直染到耳尖。她耳朵小巧,耳垂上沒穿耳洞,干干凈凈一片粉白。
蕭景恒站定。
她踮著腳把竹籃往前一遞。
"恒哥,我奶給你蒸了雞蛋羹,還熱著呢。"
竹籃上蓋著一塊藍布,布底下飄出一股熟雞蛋的香氣——那個年代雞蛋是真稀罕的東西,生產隊按戶分,一戶一個月四五個,老支書家也不例外。
蕭景恒接過來,聲音啞了一下。
"……如煙。"
姑娘"嗯"了一聲,睫毛眨了眨,臉又紅了一層。
她以為他叫她名字是因為多年沒見生分。其實他不是。他只是這五十多年沒機會再叫她一聲。
"你怎么瘦成這樣。"蕭景恒說。
姑娘低頭小聲答:"今年糧食緊,我把口糧勻了點給我奶。"
低頭那一下,她衣領往前墜了一寸,露出鎖骨上方一小片白——白得讓人移不開眼。
蕭景恒喉頭動了一下,移開視線。
"以后不許了。"他說,聲音很平。
姑娘沒反應過來,愣了一下抬起頭:"……啊?"
"不許再省了。"他重復了一遍,"以后家里的糧我管。"
這一句是沖著前世說的。
可十七歲的柳如煙聽不懂。
她只看見這個傳說中嫌棄過她的城里知青蕭景恒——回來的第一面沒嫌她土,沒嫌她沒文化,沒嫌她一身灰布襖子上的補丁——
只是站在山坡下,背著光,用一種很輕很穩的聲音對她說:以后不許再餓了。
她眼眶刷地紅了。
她轉過頭去,假裝看屯口那棵老榆樹,胳膊在袖子里抹了一把眼角。
"恒哥,"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咱回家吧。"
他們一前一后往屯里走。
姑娘走在前頭,辮子在腰后擺動著。
九月底的風把她的紅襖一陣一陣貼上身,輪廓時隱時現。她走得不快,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回頭時那個杏眼一彎——像把人心里某根弦輕輕挑了一下。
蕭景恒跟在后頭,行李掛在肩上,雞蛋羹熱乎乎地揣在懷里。
走到老榆樹下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
樹還是那棵樹。
枝丫粗得能跑一只松鼠,葉子已經開始發黃,九月底的風一吹,簌簌往下掉一層。
前世他就是從這底下坐著拖拉機走的。那一年她也是站在這底下,望著拖拉機突突地遠去,望了一上午,等到她奶來叫她吃飯才回家。
今天他從這底下走過來。
肩上扛著行李,身后跟著他這輩子第一個、也是要用一輩子去補的女人。
他在心里輕輕說了一句——
如煙,這一世,我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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