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來信------------------------------------------,轉身就跑。“哎——你干嘛去?”左巖在后頭喊,聲音被廠區廣播蓋過去一半,“飯不吃了?不吃了,幫我頂著!”,兩條辮子在肩膀上甩來甩去,工裝褲的褲腿上還沾著下午調試設備時蹭的機油。她跑得急,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啪響,驚起路邊幾只找食的麻雀。,又看看手里的飯盒,鋁飯盒還有點燙手,里頭是食堂今天供應的***——余安安念叨了一下午的***。“這人,撞邪了?”,手里也端著飯盒,筷子夾著一塊肉沒顧上往嘴里送,眼睛跟著余安安跑:“她怎么了?剛不還好好的?誰知道。”左巖把飯盒往自己飯盒上一摞,“說跑就跑,跟誰在后頭攆她似的。是不是家里出事了?不能吧,上午還收到信呢,上海來的。”,那塊肉終于掉進飯盒里:“上海來的?徐建國寫的?”,只是朝余安安跑走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宿舍樓在山坡上,余安安的身影已經拐過路口,不見了。:“她跟那個徐建國,到底成沒成啊?你問我,我問誰?”左巖端著兩個飯盒往宿舍走,“反正我看懸,上海人,又是干部子弟,家里頭能同意?”,兩人走出一截,還能聽見食堂那邊傳來的熱鬧動靜。今天加班趕一批***,廠里給加了餐,***的香味飄得滿廠區都是。
但余安安聞不著了。
她一口氣跑到宿舍樓下,扶著樓梯扶手喘了半天。四層樓,她跟左巖、黃雅琳三個人住一間,在頂樓。平時一天上下八趟都不帶喘的,今天不知道是跑得太急還是心太慌,腿肚子直打顫。
她扶著扶手一級一級往上爬,爬到三樓拐角,停下來,從工裝口袋里掏出那封信。
信封已經被她攥皺了,邊角起了毛。郵戳上是上海兩個字,日期是三天前。字跡她認得,徐建國的,寫了三年信,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
可這回的信,比往常厚。
她沒敢在收發室拆。老張頭眼神好使,嘴更快,她前腳拆信,后腳全廠都能知道“余安安又收到上海來信了”。她不想讓人知道信里寫了什么——她自己都還不知道里頭寫了什么。
只是捏著那厚度,心里頭就開始發慌。
到了四樓,掏鑰匙開門,手抖了兩下才捅進去。門推開,屋里沒人,左巖她們還在食堂。余安安反手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閉了閉眼。
外頭天還沒黑透,宿舍里光線暗,她把窗戶推開一點,借著外面的光,撕開了信封。
三張信紙,密密麻麻。
她先看最后一張,最后一張通常寫著要緊話。果然,最后一行字寫著:
“安安,我對不起你。”
余安安攥著信紙的手緊了緊,窗外的風灌進來,吹得信紙嘩啦響。她往旁邊挪了一步,把窗戶關小,坐到自己床上,從頭看起。
徐建國的字寫得急,有些地方筆畫都飄了。
“安安,我媽住院了。心臟病,醫生說不能再受刺激。她不知道我給你寫信,知道了又要罵我。她躺在床上,還在念叨,說上海姑娘好,上海姑娘知根知底,說我要是找個山溝溝里的,她死了都閉不上眼。這話不是我編的,是她親口說的。我守在病床邊,聽她說了三天。安安,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余安安盯著那行“山溝溝里的”,盯了很久。
她把信紙放下,又拿起來,接著往下看。
“我知道你等我,等我媽松口,等我畢業,等我跟我爸再爭取。我等了三年,以為總能等到。可這回我媽是真病了,醫生說要靜養,不能生氣,不能再有刺激。我爸說,要是我再提你,我媽這條命就交代了。安安,我怕了。我怕我媽真有個好歹,我這輩子都過不去這個坎。”
第二張信紙,徐建國寫他們在上海的這些年。寫他帶她去外灘那次,她說黃浦江比贛江寬多了;寫她在南京路買的那塊手帕,現在還壓在他枕頭底下;寫他答應過她,等結婚了,帶她來上海生活,住石庫門房子,早上吃生煎包。
“我答應你的事,一樣都沒做到。”
第三張信紙最短,字也最亂。
“安安,你別等我了。我不值得你等。我媽這樣,我狠不下心再跟她爭。你那么好,該找個能對你好的,能光明正大娶你的,不用像我這樣躲躲藏藏寫信的。我對不起你,真的對不起你。建國。”
余安安把三張信紙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看完,她把信紙折起來,塞回信封,放在枕頭底下。然后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
外頭的天已經黑透了。遠處的山黑黢黢一片,只有廠區這邊的燈火亮著。煙囪還在冒煙,今天加班,車間那邊燈火通明,機器的轟鳴聲隱隱傳過來。那是她待了三年的地方,每天跟***打交道,跟那些易燃易爆的化學品打交道,從沒出過差錯。柳大山說她是好苗子,左巖說她膽大心細,她自己覺得自己也就是個普通工人,每天上班下班,寫信收信,等一個不知道什么時候能來的人。
現在那個人說,別等了。
余安安在窗邊站了很久,風把她的頭發吹亂了,她也沒動。
直到門被推開,左巖的聲音響起來:“余安安,你嚇死我了——你站那兒干嘛?吹風啊?”
余安安轉過身,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睛有點紅。
左巖愣了一下,把手里兩個飯盒放在桌上,走過去,上下打量她:“怎么了?”
“沒事。”
“沒事你跑什么?***都不要了?”左巖盯著她眼睛,“你哭了?”
“沒有,風吹的。”
左巖不信,但也沒追問。她把飯盒打開,***的香味飄出來,在屋里轉了一圈。她把筷子塞到余安安手里:“先吃飯,天大的事,吃了飯再說。”
余安安接過筷子,低頭看著飯盒里的肉,一塊也沒動。
左巖在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我也有一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余安安沒抬頭。
左巖說:“廠里推薦我保送上大學,省城的,化工專業。今天剛通知我。”
余安安終于抬起頭。
左巖看著她,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緊張:“本來想晚點告訴你,但你這樣……我就先說了。你別怪我現在說。”
余安安看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苦,但確實是笑。
“好事。”她說,“你該去。”
左巖愣了:“你不生氣?咱倆可是一起進廠的。”
“一起進廠的,又不是一起進廠的命。”余安安低頭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咽下去,“你命好,能上大學。我替你高興。”
左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余安安又扒了幾口飯,忽然把筷子放下,抬起頭,眼神比剛才亮了些。
“左巖,我也想去一趟上海。”
左巖嚇了一跳:“現在?去上海?”
“嗯。”余安安點點頭,“他不是說**住院了嗎?我去看看。當面看一眼,問一問,死心也死個明白。”
“你瘋了?”左巖壓低聲音,“你請假去上海,就為這個?廠里能批?”
“不批也得批。”余安安把飯盒一推,站起來,走到窗邊,“我就去一趟。成了,我謝天謝地。不成,我回來,該干嘛干嘛。”
左巖看著她背影,半天沒說話。
窗外的風又灌進來,吹得桌上的信紙從枕頭底下露出一個角。左巖看見了,沒問。她知道那是徐建國的信,也知道那信里寫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她站起來,走到余安安身邊,跟她一起站在窗口。
遠處,車間那邊又傳來一聲機器的轟鳴,像是什么東西啟動了。那是他們每天聽著的聲音,從早到晚,從春到冬,像這座山里的心跳。
“什么時候走?”左巖問。
“明天。”余安安說,“我明天去找柳大山請假。他要是不批,我就跪著不起來。”
左巖扭頭看她,余安安臉上沒笑,是認真的。
“行。”左巖說,“那今晚你把***吃了,別浪費。”
余安安終于笑了,這回是真的笑。
她回到桌邊,端起飯盒,大口大口吃起來。***已經涼了,油凝了一層白花,但她吃得很香,像餓了三天似的。
左巖在旁邊看著她,心里頭亂七八糟的。
她想起自己保送上大學的事,本來該高興的,可這會兒怎么也高興不起來。她看著余安安吃飯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比她自己以為的,要硬得多。
第二天一早,余安安去敲了柳大山的門。